安徒生童话选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由古铜色的小狗看守着的房间里,也没有歌声传出来了。
“这是一座死人的城。只有维苏威山在唱着它无休止的颂歌。
人类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发’。我们去拜访维纳斯的
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它高
大的祭坛。在圆柱之间冒出了新的垂柳,天空是透明的,蔚蓝色
的。漆黑的维苏威山成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射
出来,如同一株松树的枝干。反射着亮光的烟雾,飘浮在静寂的
夜色之中,像一株松树的簇顶,可是它的颜色像血一样的鲜红。
“这群游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伟大的歌唱家。我在欧
洲第一流的城市里看到她受到人们的崇敬。当他们来到这悲剧舞
台的时候,都坐在这个圆形剧场的台阶上;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
样,这儿总算有一块小地方坐满了观众。仍然像从前一样,布景
没有一丝改变;它的侧景是两堵墙,背景是两个拱门———观众可
以通过拱门看到在远古时代就用过的那幅同样的布景———大自然
本身:苏伦多和亚玛尔菲之间的那些连绵群山。
“一时高兴,这位歌唱家就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放声
歌唱。这块古老的土地本身就给了她灵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
在原野上奔驰的野马,它鼻息如雷,红鬃飞舞———歌唱家的歌声
是和这同样地轻快而又肯定。这使我想起在各各他山十字架下悲
哀的母亲———她的苦痛的表情是多么深沉呵!在此同时正如千余
年前一样,四周响了一片鼓掌声和欢呼声。
“‘幸福的,天才的歌者啊!’大家都欢呼着。
“三分钟以后,舞台空了。声音也没有了,游人也走开了,
一切都消逝了。只有古迹没有改变仍然立在那儿。千百年以后,
当谁也记不起这片刻的喝彩,当这位美丽的歌者、她的声调和微
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当这幸福的片刻对于我也成为逝去的回忆的
时候,这些古迹仍然不会改变。”
"! —
安徒生童话
第十三夜
“我透过一位编辑先生的窗子望进去,”月亮说,“那是在德
国的一个什么地方。这儿有很精致的家具、许多书籍和一堆报
纸。还有好几位青年人。编辑先生自己站在书桌旁边,准备要评
论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
“‘我现在拿的这本,是刚送来的’他说,‘我还没有读它呢,
可是它的装帧很美。不知道它的内容怎样?’
“‘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这本书写得不
错,就是太口罗嗦了一点。可是,天哪!作者是一个年轻人呀,当
然诗句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思想是很健康的,只不过是平凡了
一点!但是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能老是遇见新的东西呀!我
想作为一个诗人他不会有什么成就的。当然你可以称赞他一下!
他读的书很多,是一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家,也有正确的判断
力。为我的《家常生活感言》写过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
们应该对这位年轻人客气一点。’
“‘我认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书房里的另外一位
先生说,‘写诗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平庸乏味。它无法突破这个范
围的。’
“‘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的姑妈却以为他了不起。编
辑先生,为你新近翻译的一部作品弄到许多定单的人,就正是她
———’
“‘好心肠的女人!唔,我已经把这本书简略介绍了一下。毫
无疑问他是一个天才———一件非常值得欢迎的礼物!是诗坛里的
一朵鲜花!装帧也很美等等,可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想作者
是希望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赞赏过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
对不对?’
“‘是的,大家一致认为他是天才,’那位诗人说,‘不过他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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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点狂。只有标点符号还说明他有点才气!’
“‘假如我们斥责他一通,使他发点儿火,也许对于他是有好
处的;不然他总会以为他有多么了不起。’
“‘可是这太不近人情了!’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在一些
小错误上大做文章吧,对于它的优点我们应该感到高兴,而它的
优点也确实很多。跟他的同行比起来,他已经取得了非凡的成
就。”
“‘天老爷啦!假如他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就应该能受
得住尖锐的批评。私下称赞他的人够多了,我们不要把他的头脑
弄昏吧!’
“‘他肯定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一般粗心大意之处
是偶尔有之。在第!" 页上我们可以看出,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
句———那儿可以发现两个不协调的音节。我们建议他学习一下古
代的诗人⋯⋯’
“‘我走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进去。那位
被称赞的、不狂的诗人就坐在那儿。他非常快乐,因为他得到所
有客人的敬意。
“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狂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家
里和一大堆人在一起。人们正在这里谈论那另一位诗人的作品。
“‘我要读读你的诗!’恩人说,‘不过,老实说———你们知
道,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我想没有什么伟大的东西藏在诗
里。我觉得你太狂了,太荒唐了。但是,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人
你是值得尊敬的!’
“一个年轻的女仆人在墙角边静静地坐着,她在一本书里面
读到这样的字句:
“‘天才的荣誉终会被埋入尘土,
只有平庸的材料获得人称赞。
这是一件古老古老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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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故事却是每天在重演。’”
第十四夜
月亮说:“有两座农家房子立在树林的小径两旁。它们的门
矮小,窗子高低不齐。周围长满了山楂和伏牛花。屋顶上长得有
青苔、黄花和石莲花。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
可是有一株接骨木树在篱笆旁边开着花。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在树
下坐着。她的一双棕色眼睛凝望着两座房子之间的那株老栎树。
“这树的树干很高,但是枯萎了;它的顶已经被砍掉。鹳鸟
在那上面筑了一个窠。它立在窠里,用尖嘴发出啄啄的响声。一
个小男孩走出来,站在这个小姑娘的旁边。他们是兄妹。
“你在看什么?”哥哥问。
“‘看鹳鸟,’妹妹回答说,‘我们的邻人告诉我,说它今晚会
带给我们一个小兄弟或妹妹。我现在正在瞧,希望能看见它怎样
飞来!’”
“‘鹳鸟什么也不会带来的!’男孩子说,‘你可以相信我的
话。邻人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情,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个不
停。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帝赌咒!可是她不敢。所以我就知
道,鹳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们对我们小孩子编的一个故事罢
了。’”
“‘那么小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小姑娘问。
“‘跟上帝一道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夹在大衣里
送来,不过谁也看不见上帝呀。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送来小孩
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吹动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叠
着手,互相呆望着;无疑地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
相使劲捏了一下手。屋子的门开了。走出来那位邻居。
“‘进来吧,’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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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
“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婴儿已经来了。”
第十五夜
“我在吕涅堡荒地上滑行着,”月亮说,“路旁立着一个孤独
的茅屋,它的近处有好几个凋零的灌木林。在这儿一只迷失了方
向的夜莺凄惨地唱着歌。在寒冷的夜气中它一定会死去的。我所
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
“曙光终于露出来了。走过来一辆大篷车,这是一家迁徙的
农民。他们是要向卜列门或汉堡走去———从这儿再搭船到美洲去
———在那儿,幸运,他们所梦想的幸运,将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母亲们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较大的孩子则步行在她们身边。
一匹瘦马拖着这辆装着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的车子。
“寒冷的风在呼呼地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偎着她的母亲。
这位母亲,一边抬头望着我的淡薄的光圈,一边想起她在家中所
受到的穷困。她想起了他们没有能力交付的重税。她想起了这整
群迁徙的人们。红色的曙光似乎带来了一个喜讯;幸运的太阳将
又要为他们升起。他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在歌唱:它不是一个
虚假的预言家,而是一个幸运的使者。
“呼啸的风使人们听不清夜莺的歌声:‘祝你们在海上安全地
航行!为了这次长途航行你们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所以你们走进
乐园的时候将会穷得一无所有。你们将不得不卖掉你们自己、你
们的女人和孩子。不过你们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那芬芳的宽大
叶子后面坐着死神的女使者。她将把致命的热病吹进你们的血
液,作为她热烈欢迎你们的一吻。去吧,去吧,到那波涛汹涌的
海上去吧!’远行的人高兴地听着夜莺之歌,因为它象征着幸运。
“浮云中露出来一丝曙光,农人走过荒地到教堂里去。妇女
们穿着黑袍子、裹着白头巾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走下
"! —
安徒生童话
来的幽灵。周围一片死寂,棕色的石楠凋零了,被野火烧光了的
黑色平原横在白沙丘陵之间。啊,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们
———为那些向茫茫大海的彼岸去寻找坟墓的人们而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位普启涅罗,”月亮说,“只要他一出现观众便欢
呼起来。他那非常滑稽的动作,总会使整个剧场的观众笑痛了肚
可是这里面没有任何做作,这是他天生的特点。当他小时和
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已经就是一个普启涅罗了。大自
然给背上安了一个大驼子,胸前安了一个大肉瘤。可是他的内部
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却是天赋独厚。谁也没有他那样深厚的感
情,他那样顽强的精神。
“他的理想的世界是剧场。如果他的身材能长得秀气和整齐
他可能在任何舞台上都会成为一个一流的悲剧演员,他的
灵魂里充满了悲壮和伟大的情绪。然而由于他的外貌他不得不成
为一个普启涅罗。他的痛苦和忧郁只能增加他古怪外貌的滑稽
性,只能引起广大观众的笑声和对于他们这位心爱演员的一阵鼓
掌声。
“美丽的诃龙比妮对他的确是很友爱和体贴的;可是她只愿
意和亚尔列金诺结婚。如果‘美和丑’结为夫妇,那也实在是太
滑稽了。
在普启涅罗心情很糟的时候,只有诃龙比妮可以使他微笑;
的确,她可以使他痛快地大笑一阵。起初她总是像他一样地忧
郁,然后就略为变得安静一点,最后就充满了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诃龙比妮说,‘你是在恋爱中!’
这时普启涅罗就不禁要笑起来。
“‘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么我就未免太荒唐了。观
众将会要笑痛肚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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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是在恋爱中,’她继续说,并且还在话里加了一点
凄楚的滑稽感,‘而且我正是你爱的那个人呢!’
“的确,当人们知道如果没有爱情这回事儿的时候,是可以
大大方方讲出这类话的。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这
时忧郁感跑得无影无踪了。然而姑娘讲的是实话。他的确爱她,
正如他爱艺术的伟大和崇高一样拜倒地爱她。
“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普启涅罗是最愉快的一个人物;但
是在夜里他却伤心地哭起来了。他这副哭丧的尊容让观众看到,
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
“几天以前诃龙比妮死去了。在她入葬的这天,亚尔列金诺
应该是一个悲哀的鳏夫,可以不必出现在舞台上。于是经理不得
不安排一个愉快的节目,好使观众不致于因为没有美丽的诃龙比
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太难过。因此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
时更愉快一点才行。虽然他心里全是悲愁,但是他仍然不停地跳
着,翻着筋斗。观众鼓掌,喝彩:‘好,好极了!’
“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真是杰出的艺人!
“晚上,演完了戏以后,这位可爱的丑八怪独自走出城外,
走到一个孤寂的墓地里去。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凋残了,他
坐在坟边,用手支着下巴,悲伤的双眼望着我,这副样儿真值得
画家画下来。他像一个奇特的纪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
怪而又滑稽。假如观众看见了他们这位心爱的艺人的话,他们一
定会高声喝彩:‘好!普启涅罗!好,好极了!’”
第十七夜
请听月亮所讲的话吧:“我看到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
第一次穿上他漂亮的制服。我看到一位穿上舞会礼服的年轻姑
娘。我看到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她穿着节日的衣服,非常快
乐。不过谁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看到的一个孩子———一个四岁
"! —
安徒生童话
的小姑娘。她得到了一件蔚蓝色的衣服和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她
打扮好了,大家都说拿蜡烛来照照,因为我的光线,从窗子射进
去,还不够亮,所以必须有更强的光线才成。
“这位小姑娘笔直地站着,像一个可爱的小玩偶。她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伸出来,她的手指撒开着。啊,她明亮的眼
睛,她整个光洁的面孔,发出多么幸福的光辉啊!
“‘明天你应该到街上去走走!’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
上面望了望帽子,朝下面望了望衣服,不禁发出一个幸福的微
笑。
“‘妈妈!’她说,‘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这样漂亮的时候,
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第十八夜
“我曾经和你谈过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尸骸,现在
又回到有生命的城市的行列中来了。我知道另外一个城:它是一
座城的幽灵而不是一座城的尸骸。凡是有大理石喷泉喷着水的地
方,我就好像听到关于这座水上浮城的故事。是的,喷泉可以讲
出这个故事,海上的波浪也可以把它唱出来。茫茫的大海上常常
浮着一层淡淡的烟雾———这就是它的未亡人的面罩。海的新郎已
经死了,他的城垣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它从
来没有听到过车轮和清脆的马蹄声在它的街道上响过。这里只有
鱼儿自由地游来游去,只有黑色的贡杜拉在绿水上如同幽灵般地
滑过。
“我把它的市场———它最大的一个广场———指给你看吧,”月
亮继续说,“你看了一定以为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街上宽大
的石板缝间生着草,清晨的迷茫中成千成万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
孤高的塔顶在飞翔。在三方面围绕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这些
走廊里,土耳其人静静地坐着抽他们的长烟管,美貌的年轻希腊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利品:高大的旗杆———代表古代权威的纪念
品。许多旗帜像哀悼的黑纱倒悬着。有一个女孩子在这儿休息。
她已经放下了盛满了水的重桶,但背水的担杠仍然搁在她的肩
上。她靠着那根胜利的旗杆站着。
“你所看的是一个教堂而不是一个虚幻的宫殿,在我的照耀
下它的镀金的圆顶和周围的圆球射出亮光。像童话中的古铜马一
样,那上面雄伟的古铜马,曾经作过多次旅行:它们旅行到这儿
来,又从这儿走出去,最后又回到原地。
“墙上和窗上那些华丽的色彩你注意到了吗?这好像是一位
天才,为了满足小孩子的请求,把这个奇怪的神庙装饰过了一番
似的。圆柱上长着翅膀的雄狮你看到了吗?它上面的金仍然在发
着亮光,但是它的翅膀却垂下来了。雄狮已经死了,因为海王已
经死了。那些宽大的厅堂都空了,曾经挂着贵重艺术品的地方,
现在只是一片零落的墙壁。
“现在叫化子睡觉的地方就是过去只许贵族走的走廊。从那
些深沉的水井里———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旁的牢狱里———升起
一片叹息。这和从前金指环从布生脱尔抛向海后亚得里亚时快乐
的贡杜拉奏出的一片手鼓声完全一样。亚得里亚啊!让烟雾把你
隐藏起来吧!让寡妇的面纱
罩着你的躯体,盖住你的新郎的陵墓———大理石彻的、虚幻
的威尼斯城———吧!”
第十九夜
“我下面有一个大剧场,”月亮说。整个屋子挤满了观众,因
为今晚有一位新演员首次出场。我的光滑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
上,一个化妆好了的面孔紧贴着窗玻璃。今晚的主角就是他。他
武士风的胡子密密地卷在下巴的周围;但是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
泪珠,因为他刚才曾被观众嘘下了舞台,而且嘘得很有道理。可
"! —
安徒生童话
怜的人啊!他有深厚的感情,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
在艺术的王国里是不容许低能人存在的。
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关于他这个角色的舞台指示是:“主
角以英勇和豪迈的姿态出场。”所以他只好又出现在观众面前,
成为他们哄笑的对象。当这场戏演完以后,我看到一个裹在外套
里的人形偷偷地溜下了台。布景工人窃窃私语,说:这就是今晚
那位扮演失败了的武士。我跟着这个可怜的人回家,回到他的房
间里去。
我知道,他想到了两种办法:“上吊和毒药,上吊是一种不
光荣的死,而毒药并不是任何人手头都有的。”我看到他在镜子
里瞧了瞧自己惨白的面孔;他半睁着眼睛,想要看看,作为一具
死尸他是不是还像个样子。他在想着死,想着自杀。尽管他可能
是极度地不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装模作态一番。我相信他在怜
惜自己,因为他哭得那么可怜伤心。是的,当一个人能够哭出来
的时候,他就不会自杀了。
从这时候起,一年已经过去了。又要上演一出戏,但是在一
个小剧场里上演,而且是由一个寒酸的旅行剧团演出的。我又看
到那个很熟的面孔,那个双颊打了胭脂水粉和下巴上卷着胡子的
面孔。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微笑了一下。可是刚刚在一分钟以前
他又被唬下了舞台———被一群可怜的观众嘘下一座可怜的舞台!
今天晚上有一辆很寒酸的柩车开出了城门,后面没有一个人
送葬。这是一位寻了短见的人———我们那位搽粉打胭脂的、被人
瞧不起的主角。只有一个车夫是他的朋友,因为除了我的光线以
外,没有什么人送葬。在教堂墓地的一角,这位自杀者的尸体被
送进土里去了。不久荆棘就会爬满他的坟,而教堂的看守人便会
在它上面加一些从别的坟上扔过来的荆棘和荒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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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夜
“我去过罗马,”月亮说,“一片皇宫的废墟堆在这城的中央,
堆在那七座山中的一座山上。壁缝中生长出来野生的无花果树,
它们灰绿色的大叶子盖住了墙壁的荒凉景象。在一堆瓦砾中间,
毛驴无情地践踏着桂花,在不开花的蓟草上嬉戏。罗马的雄鹰曾
经从这儿飞向海外,发现和征服过别的国家;现在从这儿有一道
门通向一个夹在两根残破大理石圆柱中间的小土房子。长春藤像
一个哀悼的花圈挂在一个歪斜的窗子上。
“一个老太婆和她幼小的孙女住在这屋子里。现在她们是这
皇宫的主人,把这些豪华的遗迹指给陌生人看。曾经是皇位所在
的那间大殿,现在只剩下一堵赤裸裸的断墙。放着皇座的那块地
方,现在只有一座深青色的柏树所撒下的一道长影。在破碎的地
板上堆起的黄土都有好几尺高了。每逢暮钟响起的时候,那位小
姑娘———皇宫的女儿———就坐在这儿的一个小凳子上。她把旁边
门上的一个钥匙孔叫做她的角楼窗。透过这个窗子,她可以看到
半个罗马,一直到圣彼得教堂上雄伟的圆屋顶。
“像平时一样,这天晚上,周围是一片静寂。下面的这位小
姑娘来到我圆满的光圈里面。她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水的、古代
的土制汲水瓮。她打着赤脚,她的短裙子和衣袖都破了。我吻了
一下这孩子美丽的、圆圆的肩膀,乌黑的眼睛和发亮的黑头发。
“她走上台阶。台阶很陡峭,是用残砖和破碎的大理石柱顶
砌成的。斑点的蜥蜴在她的脚旁羞怯地溜过去了,可是她并不害
怕它们。她已经举起手去拉门铃———皇宫门铃的把手现在是系在
一根绳子上的兔子脚。她停了一会儿———她在想什么事情:也许
是在想着下边教堂里那个穿金戴银的婴孩———耶稣———吧。那儿
点着银灯,就在那儿她的小朋友们唱着她再熟悉的不过赞美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想的东西。不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起来,一
"! —
安徒生童话
不小心跌了一跤。那个土制的水瓮从她的头上掉下来了,在大理
石台阶上摔成碎片。她大哭起来。这位皇宫的美丽女儿居然为了
一个不值钱的破水瓮而哭泣了。她站在那儿打着赤脚哭,不敢拉
那根绳子———一根皇宫的铃绳!”
第二十一夜
将近半个月月亮没有出现了。现在我又见到他了,又圆又
亮,徐徐地升到云层上面。请听月亮对我讲的话吧。
“我跟着一队旅行商从费赞的一个城市走出来。他们停在了
沙漠的边缘,一块盐池上,盐池闪闪发光,像一个结了冰的湖,
只有一小块地方盖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沙。旅人中最年长的
一个老人———他腰带上挂着一个水葫芦,头上顶着一个未经发酵
过的面包———用他的手杖在沙子上面划了一个方格,同时在方格
里写了《可兰经》里的一句话。然后整队的旅行商就走过了这块
献给神的处所。
“一位年轻的商人———从他的眼睛和清秀的外貌我可以看出
他是一个东方人———若有所思地骑着一匹鼻息呼呼的白马走过去
了。也许他是在思念他美丽的年轻妻子吧!那是两天前的事:一
匹用毛皮和华贵的披巾所装饰着的骆驼载着她———美貌的新嫁娘
———绕着城墙走了一周。这时,在骆驼的周围,鼓声和风琴奏着
乐,妇女唱着歌,所有的人都放着鞭炮,而新郎放得最多,最热
烈。现在———他跟着这队旅行商走过沙漠。
“我跟着这队旅人一口气走了好几夜。我看到他们在井旁,
在高大的棕榈树之间休息。他们用刀子残忍地向病倒的骆驼胸脯
中插去,在水上烤着它的肉吃。我的光线使灼热的沙子冷却下
来,同时在他们没有路的旅程中,他们没有遇见怀着敌意的异族
人,没有暴风雨出现,没有夹着沙子的旋风袭击他们的时候,为
他们指出那些黑石头———这一望无涯的沙漠中的死岛。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家里那位美丽的妻子在为她的丈夫和父亲祈祷。‘他们死了
吗?’她向我金黄色的娥眉问。‘他们病了吗?’她向我圆满的光
圈问。
“现在沙漠已经落在背后了。今晚他们在高大的棕榈树下坐
下。有一只白鹤在他们的周围拍着长翅膀飞翔,鹈鹕在含羞树的
枝上凝望着他们。大象沉重的步子无情地践踏着丰茂的低矮植
物。一群黑人,在内地的市场上赶完集以后,走上了回家的路。
用铜纽子装饰着黑发、穿着靛青色衣服的妇女们在赶着一群载重
的公牛;赤裸的黑孩子睡在它们背上。另外有一个黑人牵着他刚
才买来的幼狮。他们走近这队旅行商,那个年轻商人静静地坐
着,一动也不动,只是想着他的美丽的妻子,在这个黑人的国度
里梦想着在沙漠彼岸的、他的那朵芬芳的白花。他抬起头,但是
———”
但是恰恰在这时,一块乌云浮到月亮面前来,接着又来了另
一块乌云。这天晚上我再没有听到别的事情。
第二十二夜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子在哭,”月亮说,“她为人世间的恶毒
而哭。她曾得到一件礼物———一个最美丽的玩偶。啊!这才算得
上一个玩偶呢!它是那么好看,那么可爱!它似乎不是为了要受
苦而造出来的。可是小姑娘的几个哥哥———那些高大的男孩子
———把这玩偶拿走了,放在花园里高高的树上,然后就跑开了。
小姑娘没法把它抱下来,因为她的手够不到玩偶,因此她才
哭起来。玩偶一定也在哭,因为它的手在绿枝间伸着,好像很不
幸的样子。是的,这就是妈妈常常提到的人世间的恶毒。唉,可
怜的玩偶啊!天快要黑了,夜马上就要到来!难道就这样让它单
独地在树枝间坐一整夜吗?不,小姑娘不忍心看这样的事情发
生。
!! —
安徒生童话
“‘我陪着你吧!’她说,虽然她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在想象
中她已经清楚地看到一些可怕的小鬼怪,戴着高高的帽子,在灌
木林里向外窥探,同时高大的幽灵在黑暗的路上跳着舞,一步一
步地走近来,并且向坐在树上的玩偶伸出了双手。他们用手指指
着玩偶,对玩偶大笑。啊,小姑娘是多么害怕啊!
“‘不过,假如一个人没有做过坏事,’她想,‘那么,妖魔是
不能害你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过坏事?’于是她陷入沉思。
‘哦,对了!’她说,‘有一次我饥笑过一只腿上系有一条红布片
的可怜的小鸭。她摇摇摆摆走得那么滑稽,我实在忍不住笑了;
可是对动物发笑是一桩罪过呵!’她抬起头来望望玩偶。‘你饥笑
过动物没有?’她问。玩偶好像是在摇头的样子。”
第二十三夜
“我望着下面的蒂洛尔,”月亮说,“葱郁的松树在石头上映
下长长的影子。我凝望着圣·克利斯朵夫肩上背着的婴孩耶稣。
这是绘在屋墙上的一幅从墙角伸到屋顶的巨画。还有一些关于圣
·佛罗陵正向一座火烧的屋子泼水和上帝在路旁的十字架上流血
的画。对于现在这一代的人说来,这都成了古画了。相反地,我
亲眼看到它们被绘出来,一幅一幅地被绘出来。
“一个孤独的尼姑庵立在一座高山的顶上,简直像一个燕子
窠。在钟塔上敲钟的是两位年轻的修女。她们的视线总是想飞到
高大的山上,飞到喧闹的尘世里去。一辆路过的马车正在下边经
过,车夫捏了一下号筒。于是这两位可怜的修女的思想,也像她
们的眼睛一样,跟在这辆车子后面跑,这时一颗泪珠从那位较年
轻的修女的眼里滚了出来。“号角声渐渐模糊起来,同时尼姑庵
里的钟声也把这模糊的号角声冲淡得听不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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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夜
请听月亮讲的话吧:“那是几年以前发生在哥本哈根的事。
我对着窗子向一个简陋的房间望进去。爸爸和妈妈都进入了梦
乡,可是小儿子睡不着。我看到床上的花布帐子在晃动,这个小
家伙在偷偷地向外张望。起初我以为他在看那个波尔霍尔姆造的
大钟。它上了一层红红绿绿的油漆,顶上立着一个杜鹃。它有沉
重的、铝制的钟锤,包着发亮的黄铜的钟摆摇来摇去:‘滴答!
滴答!’是他要看的东西吗?不是的!他妈妈的纺车才是他要看
的。它就在钟的下面。这是整个屋中孩子最喜爱的一件家具,可
是他不敢碰它,因为他怕挨打。妈妈纺纱的时候,他可以在旁边
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望着纺锤呼呼地动车轮急急地转,同时他幻
想着许多东西。啊!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纺几下啊!”
“爸爸和妈妈睡着了。他望了望他们,也望了望纺车,然后
就悄悄地把一只小赤脚伸出床外来,接着是另一只小赤脚来,最
后一双小白腿就现出来了。噗!他落到地板上来。又不安地掉转
身望了一眼,看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睡觉。是的,他们睡的很
香。于是小男孩就轻轻地,轻轻地,只是穿着破衬衫,溜到纺车
旁,开始纺起纱来。棉纱吐出丝来,车轮就转动得更快。我吻了
一下他金黄的头发和碧蓝的眼睛。这真是一幅可爱的图画。
“这时妈妈忽然醒了。床上的帐子动了;她向外望,以为自
己看到了一个小鬼或者一个什么小妖精。‘老天爷呀!’她说,同
时惊惶地赶紧把她的丈夫推醒。他睁开眼睛,用手揉了几下,望
着这个忙碌的小鬼。‘怎么,这是巴特尔呀!’他说。
“我还有那么多的东西要看,所以我的视线就离开了这个简
陋的房间!这时候我看了一下梵蒂冈的大厅。许多大理石雕的神
像站在那。我的光照到拉奥孔这一系列的神像;这些雕像似乎在
叹气。我在那些缪斯的唇上静静地亲了一下,我相信她们又有了
"! —
安徒生童话
生命。可是我的光辉逗留得最久的却在拥有‘巨神’的尼罗一系
列的神像上。那巨神倚在斯芬克斯身上,默默无言地回忆着,想
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在他的周围一群矮小的爱神和一群鳄
鱼玩耍。在丰饶之角里坐着一位细小的爱神,他的双臂交叉着,
眼睛凝视着那位巨大的、庄严的河神。他正是坐在纺车旁的那个
小孩的写照———面孔一模一样。这个小小的大理石好像具有生命
似的既可爱又生动,裘斯长大了要报答她的恩,特地送她一个羊
角,并且说,有了这个东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是自它从石头出生以来,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不止!"""
次了。在世界能产生出同样伟大的大理石像以前,岁月的大轮
像这小孩在这间简陋的房里摇着的纺车那样,又不知要转动
多少次。
“自此以后,许多年又过去了,”月亮继续说,“昨天我向下
面看了看位于瑟兰东海岸的一个海湾。那儿有可爱的树林,高大
的堤岸,又有红砖砌成的古老的邸宅;天鹅飘在水池里;一个小
村镇和它的教堂隐隐地现出在苹果园的后面。许多燃着火柱的船
只,滑过静静的水面。人们点着火柱,并不是为了要捕捉鳝鱼,
事实上,是为了表示庆祝!音乐奏起来了,歌声唱起来了。从一
条船里站起一个高大、雄伟的人,大家都向他致敬。他穿着外
套,长着碧蓝的眼睛和长长的白发。我认识他,于是我想起了梵
蒂冈里尼罗那一系列的神像和所有的大理石神像;我想到了那个
位于格龙尼街上的简陋的小房间。小小的巴特尔曾经穿着破衬衫
坐在里面纺纱。是的,岁月的轮子已经转动过了,新的神像又从
石头中雕刻出来了。万岁!巴特尔·多瓦尔生万岁!’从这些船上
升起一片欢呼声。”
第二十五夜
“我现在给你一幅法兰克福的图画,”月亮说,“我特别注视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了那儿的一幢房子。那不是歌德出生的地点,也不是古老的市政
厅———带角的牛头盖骨仍然从它的格子窗里露出来,因为在皇帝
举行加冕礼的时候,这儿曾经烤过牛肉,分赠给众人吃。这是一
幢市民的房子,外貌很朴素全部漆上了绿色。它立在那条狭小的
犹太人街的角落里。它是罗特席尔特的房子。
“我朝敞着的门向里面望。楼梯间照得很亮:在这儿,仆人
托着里面点着蜡烛的,巨大的银烛台,向一位坐在轿子里被抬下
楼梯的老太太深深地鞠着躬。房子的主人脱帽站着,恭恭敬敬地
在这位老太太的手上吻了一吻。这位老妇人就是他的母亲。她和
善地对他和仆人们点点头;于是他们便把她抬到一条黑暗的狭小
巷子里去,到一幢小小的房子里去。在这儿她曾经生下一群孩
在这儿发家。假如她遗弃了这条被人瞧不起的小巷和这幢小
小的房子,幸运可能就会遗弃他们。这是她的信念!”
月亮再没有对我说什么;他今晚的来访是太短促了。不过我
想着那条被人瞧不起的、狭小巷子里的老太太。她只须一开口就
可以在泰晤士河边得到一幢华丽的房子———只须一句话就有人在
那不勒斯湾为她准备好一所别墅。
“假如我遗弃了这幢卑微的房子(我的儿子们是在这儿发迹
的),幸运可能就会遗弃他们!”这是一个迷信。这个迷信,对于
那些了解这个故事和看过这幅画的人,只须加这样两个字的说明
就能理解:“母亲。”
第二十六夜
“那是昨天,在天刚要亮的时候!”这是月亮自己的话,“在
这个大城市里,烟囱还没有开始冒烟———而我所望着的正是烟
囱。正在这时候,从一个烟囱里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接着是
半截身子,最后便有一双手臂搁在烟囱口上。‘好!’原来这是那
个小小扫烟囱的学徒。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爬出烟囱,把头从
"! —
安徒生童话
烟囱顶上伸出来。‘好!’的确,比起在又黑暗又窄小的烟囱管里
爬,现在显然是不同了!空气新鲜得多了,他可以望见全城的风
景,一直望到绿色的森林。太阳刚刚升起来。它照得又圆又大,
直射到小学徒的脸上———而他的脸虽然它已经被烟灰染得相当黑
了,但现在却发着快乐的光芒。
“‘整个城里的人都可以看到我了!’他说,‘月亮也可以看到
我了,太阳也可以看到我了!好啊!’于是他挥动起他的扫帚。”
第二十七夜
“昨夜我望见一个中国的城市,”月亮说,“许多长长的、光
赤的墙壁;它们形成了这城的街道。当然,偶尔也出现一扇门,
但它是锁着的,因为中国人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多大兴趣,窗子被
房子的墙后面,紧闭着的窗扉掩住了。只有从一所庙宇的窗子
里,透露出一丝微光。
“我朝里面望,看到里面一片华丽的景象。许多用鲜艳的彩
色和富丽的金黄所绘出的图画———代表神仙们在这个世界上所作
的事迹的一些图画———一直从地下到天花板。
“每一个神龛里有一个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挂在庙龛上的
花帷幔和旗帜所掩住了。每一座锡做的神像———面前都有一个小
小的祭台,上面放着圣水、花朵和燃着的蜡烛。但是这神庙里最
高之神是神中之神———佛爷。他穿着黄缎子衣服,因为黄色是神
圣的颜色。祭台下面坐着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年轻的和尚。
他似乎在祈祷,但在祈祷之中他似乎堕入到冥想中去了;这无疑
地是一种罪过,所以他的脸烧起来,他的头也低得抬不起来。可
怜的瑞虹啊!难道他梦见到高墙里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每个屋子
前面都有这样一个花园)去种花吗?难道他觉得种花比呆在庙里
守着蜡烛还更有趣吗?难道他希望坐在盛大的筵席桌旁,在每换
一盘菜的时候,用银色的纸擦擦嘴吗?难道他犯过那么重的罪,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只要一说出口,天朝就要处他死刑吗?难道他的思想敢于跟化外
人的轮船一起飞,一直飞到他们的家乡———辽远的英国吗?不,
他的思想并没有飞得那么远,然而他的思想,一种青春的热情所
产生的思想,是有罪的;在这个神庙里,在佛爷的面前,在许多
神像面前,是有罪的。
“我知道他的思想飞到哪儿去了。在城的尽头,在平整的、
石铺的、以瓷砖为栏杆的、陈列着开满了钟形花的花盆的平台
上,坐着玲珑小巧的、嘴唇丰满的、双脚小巧的、娇美的白姑
娘。她的鞋子紧得使她发痛,但她的心更使她发痛。她举起柔嫩
的、丰满的手臂———这时她的缎子衣裳就发出沙沙的响声。有一
个漂亮的玻璃缸在她面前,里面养着四尾金鱼。她用一根彩色的
漆棍子在里面搅了一下,啊!搅得那么慢,因为她在想着什么事
情!可能她在想:这些鱼是多么富丽金黄,在玻璃缸里它们生活
得多么安定,它们的食物是多么丰富,然而假如它们获得自由,
它们将活得更加快乐!是的,她,美丽的白姑娘是懂得这个道理
的。她的思想在飞,飞进庙里了———但不是为那些神像而飞去
的。可怜的白姑娘啊!可怜的瑞虹啊!他们两人的红尘思想交流
起来,可是像小天使的剑一样我的冷静的光,永远隔在他们两人
的中间。”
第二十八夜
“天空澄清,”月亮说,“水色透明的,像我正在滑行过的晴
空。我可以看到水面下的奇异的植物,它们向我伸出蔓长的梗
像森林中的古树一样。鱼儿在它们上面游来游去。有一群雁
在高空中沉重地向前飞行。它们中间有一只拍着疲倦的双翼,慢
慢地朝着下面低飞。它的双眼凝视着那向远方渐渐消逝着的空中
旅行队伍。虽然它展开着双翼,它还是在慢慢地下落,像一个肥
皂泡似地,在沉静的空中下落,直到最后它接触到水面。它把头
"! —
安徒生童话
掉过来,深深插进双翼里去。这样,它就像平静的湖上的一朵白
莲花,静静地躺下来。
“风吹起来了,吹皱了平静的水面。水泛着光,如同一泻千
里的云层,直到它翻腾成为巨浪。发着光的水,像蓝色的火焰,
燎着它的胸和背。曙光在云层上泛起一片红霞。这只孤雁有了一
些气力,重新升向空中;它飞向那升起的太阳,飞向那吞没了一
群空中队伍的、蔚蓝色的海岸。但是它是在孤独地飞,是在满怀
着焦急的心情,在碧蓝的巨浪上孤独地飞。”
第二十九夜
“我还要给你一幅瑞典的图画,”月亮说,“乌列达古修道院
就立在深郁的黑森林中,立在罗克生河。我的光,穿过墙上的窗
格子,射进宽广的地下墓窖里去———帝王们长眠于这儿的石棺
里。一个作为人世间的荣华的标记:皇冠被挂在墙上。不过这皇
冠是木雕的,涂了漆,镀了金。它是挂在一个钉进墙里的木栓上
的。蛀虫已经吃进这块镀了金的木头里去了,蜘蛛在皇冠和石棺
之间织起一层网来;作为一面哀悼的黑纱,它是非常脆弱的,正
如人间对死者的哀悼一样。”
帝王们睡得多么安静啊!他们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当汽
船像有魔力的蠕虫似地在山间前进的时候,常常会有个别陌生人
走进这个教堂,拜访一下这个墓窖。他问着这些帝王们的姓名,
实际上这是一种无生气的,被遗忘了的声音。假如他是一个有虔
诚气质的人,当他带着微笑望了望那些被虫蛀了的皇冠时。忧郁
的气氛会出现在他嘴角。
“你们这些死去了的人们,安息吧!月亮还记得你们,月亮
在夜间把它寒冷的光辉送进你们静寂的王国———那上面挂着松木
作的皇冠!———”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三十夜
“紧贴着大路旁边,”月亮说,“有一个客栈,客栈对面是一
个很大的车棚,棚子上的草顶正在重新翻盖。我从椽子和敝着的
顶楼窗朝下望着那不太舒服的空间。横梁上雄吐绶鸡正在睡觉,
马鞍躺在空秣桶里。一辆旅行马车正停在棚子的中央,车主人在
甜蜜地打盹;马儿喝着水,马车夫伸着懒腰,虽然我确信他睡得
最好,而且不止睡了一半的旅程。下人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
床露出来了,好像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在地板上蜡烛孤零零地燃
着,已经燃到烛台的接口里去了。寒冷地风吹进棚子里来;时间
与其说是接近半夜,倒不如说是接近天明。在旁边的畜栏里流浪
音乐师的一家人正睡在地上。爸爸和妈妈作梦梦见酒瓶里剩下来
的烈酒。那个没有血色的小女儿在梦着眼睛里的热泪。竖琴靠在
他们的头边,小狗睡在他们的脚下。”
第三十一夜
“那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城镇,”月亮说,“我是去年看见这事
的,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看得非常清楚。今晚我在报
上读到关于它的报道,不过报道却不是很详细。一位玩熊把戏的
人坐在小客栈的房间里,他正在吃晚餐。熊被系在外面一堆木柴
的后面———可怜的熊,虽然他那副样子似乎很凶猛,但他并不伤
害任何人。顶楼上有三个小孩子在我的明朗光线里玩耍;最大的
那个孩子将近六岁,最小的不过两岁。卜卜!卜卜!———有人爬
上楼梯来了:这会是谁呢?门被推开了———原来是那只熊,那只
毛发蓬蓬的大熊!他不愿意呆在下面的院子里,所以才独自上
楼。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月亮说。
“看到这个毛发蓬蓬的大熊,孩子们吓得不得了。他们每个
人钻到一个墙角里去,可是大熊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一个地在他
"! —
安徒生童话
们身上嗅了一阵子,但是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们!‘这一定是一只
大狗,’孩子们想,开始抚摸他。他躺在地板上。最小的那个孩
子爬到他身上,把长满了金黄鬈发的头钻进熊的厚毛里,玩起捉
迷藏来。接着那个最大的孩子取出他的鼓来,敲得冬冬地响。这
时熊儿便用它的一双后腿立起来,开始跳舞。这真是一个可爱的
景象!现在每个孩子背着一支枪,熊也只好背起一支来,而且背
得很认真。他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玩伴!一二!一二!他们
开始开步走起来⋯⋯
“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这是孩子们的母亲。你应该看看她
的那副样子,那副惊恐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那副惨白的面孔,
那个半张着的嘴,和她那对发呆的眼睛。可是顶小的那个孩子却
是非常高兴地对她点头,用他幼稚的口吻大声说:‘我们在学军
队练操哩!’”
“这时玩熊把戏的人也跑来了。”
第三十二夜
风在狂暴地吹,而且很冷;云块奔驰在空中。我只在偶尔之
间能看到一会儿月亮。
“我从沉静的天空上望着下面云块在奔驰!”他说,“我看到
巨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
“最近我朝下面看了一个监狱。一辆紧闭着的马车停在它面
前:有一个囚犯快要被运走了。我的光穿过格子窗射到墙上。那
囚犯正在墙上划几行告别的东西。可是他写的不是字,而是一支
歌谱———他在这儿最后一晚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门开了,他
被牵出去,他的眼睛凝望着我圆满的光圈。
“云块在我们之间掠过,好像我不想要看到他、他也不想要
看到我似的。他走进马车,关上了门,马鞭响起来,马儿向旁边
的一个浓密的森林里奔去———到这儿我的光就再也没有办法跟进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去了。不过我透过那格子窗向里面望,我的光滑到那支划在墙上
的歌曲———那最后的告别词上去。语言无法表达出来的东西,声
音可以表达出来!我的光只能照出个别的音符,对我说来大部分
的内容,只有永远藏在黑暗中了。月光并不是完全能读懂人类所
写的东西的。他所写的是死神的赞美诗呢,还是欢乐的曲调?他
乘着这车子是要到死神那儿去呢,还是要回到他爱人的怀抱里
去?
“我从沉静广阔的天空上望着下面奔驰着的云块。我看到巨
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互相追逐!”
第三十三夜
“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月亮说,“因为顶小的孩子特别有趣。
我常常在窗帘和窗架之间向他们的小房间窥望因为他们总是忘了
我,看他们自己穿衣服和脱衣服是那么好玩。一个光赤的小圆肩
头先从衣服里冒出来,接着手臂也冒出来了。有时我看到袜子脱
下去,露出一条胖胖的小白腿来,接着是一个值得吻一下的小脚
板,而我也就吻它一下了!”月亮说。
“今晚———我得告诉你!———今晚我从一扇窗子望进去。窗
子上的窗帘没有放下来,因为对面没有邻居。我看到屋里有一大
群小家伙———兄弟和姊妹。他们中间有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只有
四岁,不过,像别人一样,她也会念《主祷文》。每天晚上妈妈
坐在她的床边,听她念这个祷告。然后她就得到一个吻。妈妈坐
在旁边等她睡觉———一般说来,只要她的小眼睛一闭,也就睡着
了。
“今天晚上那两个较大的孩子有点儿闹。一个穿着白色的长
睡衣,用一只脚跳来跳去。另一个站在一把堆满了别的孩子的衣
服的椅子上。他说他是在表演一幅图画,别的孩子不妨猜猜看他
表演了什么。第三和第四个孩子把玩具很仔细地放进匣子里去,
"! —
安徒生童话
因为事情这样办才对。不过妈妈坐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同时
说,大家应该放安静一点,因为小妹妹要念《主祷文》了。
“我的眼睛直接朝灯那边望,”月亮说,“那个四岁的孩子睡
在床上,盖着整洁的白被褥;她的一双小手端正地叠在一起,她
的小脸露出严肃的表情。她在高声地念《主祷文》。
“‘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打断她的祷告说,‘当你念到“我
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们”的时候,你总加进去一点东西
———但是我听不出究竟是什么。你必须告诉我。是什么呢?’小
姑娘难为情地望着妈妈。一声不响。‘除了说“我们每天的面包,
您今天赐给我们”以外,你还加了些什么进去呢?’
“‘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吧,’小姑娘说,‘我只是祈求
在面包上多放点黄油!’”
(!"#$ %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跳高者
从前,一个国王举行了一次全国性的跳高比赛,几乎所有的
小伙子都参加了,其中也包括跳蚤,蚱蜢和跳鹅三位优秀的跳高
者。
“对啦,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
“因为,如果让这些人白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跳蚤。它的态度非常可爱:不断地向四周的
人敬礼,因为它身体中流着年轻小姐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
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着蚱蜢也出场了,它的确很粗笨,但它的身体很好看。
它穿着那套天生的绿衣服。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来
自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因此它在这儿受到人们的尊敬。人
们把它从田野里请过来,放在一个用纸张做的三层楼的房子里
———这些纸张有画的一面都朝里。这房子有门也有窗,而且它们
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
“我唱得非常好,”它说,“!" 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
唱歌,到现在还没有获得一间纸屋哩。它们听到我的情形简直嫉
妒得要命,把身体弄得比以前还要瘦了。”
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
们认为自己有资格和一位公主结婚。
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觉得自己更了不起。宫里的
狗儿嗅了它一下,很有把握地说,跳鹅是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
那位因为从来不讲话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人们只须
看看它的背脊骨就能预知冬天是温暖还是寒冷,这是跳鹅的预见
天才。这一点人们是没有办法从写历史书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
的。
"# —
安徒生童话
“好,我不说什么了!”老国王说,“我只须在旁看看,就心
中有数了!”
现在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非常高,可是谁也看不见它,因
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这种说法太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是向国王的脸上跳过去,
因此国王就说,这简直是可恶之至。
跳鹅站在那儿,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就认为它完全不
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然后它又在跳鹅身上
嗅了一下。
“嘘!”它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上去了。公主正坐在
一个矮矮的金凳子上。
国王说:“跳得最高的,就是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因为这
就是跳高的目的。不过要想到这一点,倒真需要有点头脑呢———
跳鹅已经显示出它的智慧。它的腿长到额上去了!”
所以跳鹅就得到了公主。
“不过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是有什么用呢?尽管她得
到一架带木栓和蜡油的鹅骨,我仍然是跳得最高。但是一个人在
这个世界里,如果想要被人注意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
跳蚤于是便无奈地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
了。
“身材是重要的!身材是重要的!”这是那只蚱蜢静静坐在田
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得出的结论。
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我们从它的歌中得到了这个
故事———虽然它已经被印出来了,但可能不是真的。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红鞋
从前有一个名叫珈伦的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漂亮的小
女孩。小珈伦很不幸,她的父母很早便死去了,她穷得连一双鞋
都没有。这样,夏天她只好赤脚走路,到了冬天她只好拖一双沉
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
在村子的中心住着一个年老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片为小珈
伦缝出了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式既笨又不好看,但是她的用意
是好的。
在珈伦的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并且第一次
穿。的确,这不是服丧时穿的东西;但是她没有别的鞋子。所以
她就把一双小赤脚伸进红鞋里,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面走。
这时候忽然开过来一辆很大的旧车子。一位年老的太太坐在
车子里。她非常可怜这位小姑娘,于是就对牧师说:
“我会好好待她的,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
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不过老太太说红鞋很
讨厌,所以把这双鞋烧掉了。现在珈伦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学
着读书和做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她的镜子说:“你不但可
爱,你简直是美丽。”
有一次皇后带着小公主来旅游。老百姓都拥到宫殿门口来
看,珈伦也挤在他们中间。那位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白衣服,站在
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裙,也没有戴上金王
冠,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皮鞋。比起那个女鞋匠为小珈伦做
的那双鞋来,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小珈伦觉得世界上再没有
什么东西能跟红鞋相比!
现在珈伦已经大到可以受坚信礼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她
也会穿上新鞋子。城里一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
"! —
安徒生童话
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里、在他自己的一个小房间里做的。那儿有
许多大玻璃架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整齐的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
它们全都很漂亮,不过那位老太太的视力不是很好,所以不
感到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公主脚上的那双
一模一样。它们是多么美丽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小姐
做的,但是它们不太合她的脚。
“那一定是为珈伦做的,”老太太说,“因此才这样发亮!”
“是的,发亮!”珈伦说。
于是她就买下了这双很合她脚的红鞋。不过老太太没有看清
那是红色的,否则她决不会让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
是珈伦却去了,穿着漂亮的红鞋。
在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的那双脚。当她走向那个圣
诗歌唱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
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盯着她
的那双红鞋。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
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基督徒的责任,可是小珈伦心中只想着自己
漂亮的红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的悦耳的声音唱着
圣诗,那个年老的唱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从别人嘴里知道,珈伦穿了双红鞋。她心中
非常生气于是就说,这未免太胡闹了,太不成体统了。她还说,
从此以后,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黑鞋子,哪怕是旧的。
下一个星期日要举行圣餐。珈伦看看那双黑鞋,又看看那双
红鞋———她忍不住地又看看红鞋,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双红鞋。
太阳照耀着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美。珈伦和老太太走在田
野的小径上。灰尘漂浮在路上。
一个残废的老兵在教堂门口,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
把很奇怪的长胡子。这胡子与其说是白的,还不如说是红的———
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他把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问老太太,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能不能替她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珈伦也把她的小脚伸出来。
“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它最合适跳舞的时候穿!”
说着他就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给这兵士几个银毫,然
后便带着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
珈伦的这双红鞋引起了教学里所有人的注意,甚至包括所有
的画像。当珈伦跪在圣餐台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那
双红鞋几乎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里。她一心想着她的红鞋结果忘
记了唱圣诗;忘记了念祷告。
现在大家都离开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
抬起脚踏进车子里去。这时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
“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珈伦经不起这番热情地赞美,她跳了几个步子。没想到一双
腿就停不住了。这双鞋好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朝着教堂的
一角跳———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把她
抓住硬是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结果无意中她
的脚狠狠地把那位好心肠的太太踢了一下。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鞋
子;她的腿这样才算安静下来。
这双红鞋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是珈伦总忍不住要去
看看。
现在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活不长了。珈伦
得去看护和照料老太婆,这时候城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舞会,珈
伦也被请去了。她矛盾地望了望这位生病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
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结果她穿上了这双鞋
———穿穿也没有什么害处。不过这么一来,她就无法控制自己,
马上跑去参加舞会了。
可是这双红鞋很奇怪,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
跳。当她向上走的时候,鞋子偏要向下跳,跳下楼梯,一直走到
街上,走出城门。她不得不舞着,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
"! —
安徒生童话
树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不过,她却看到那
个红胡子老兵的面孔。他坐着,看到珈伦就点头说:
“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这时小珈伦有些害怕了,想把这双红鞋脱掉。但是它们扣得
很紧。因为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所以她扯袜子也没有用。她只
好不停地跳舞,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阳里也
跳,夜里跳,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
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过那儿的死者有比跳舞还要
好的事情要做,所以他们并不跳舞。她多想坐在一个长满了苦艾
菊的穷人的坟上休息一下,可是她静不下来。当她跳到教堂敞着
的大门口的时候,一位穿白长袍的安琪儿出现了。她的翅膀从肩
上一直拖到脚下,她的面孔庄严而沉着,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
剑。
“你得跳舞呀!”她说,“穿着你的红鞋永远跳下去,跳到你
发白和发冷,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你应该在各个人
家门口跳舞。尤其要敲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的房子,好叫他们
一听到你,就怕你!去吧!去不停地跳舞吧!”
“请饶恕了我吧!”珈伦恳求天使。
不过这双鞋把她很快带出门,所以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
答,带到田野上,大路上和小路上。她就这样不停地跳舞。
有一天早晨一个很熟识的门口从她面前闪过。里面传出唱圣
诗的声音,一口棺材被抬出来,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她才知道
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已经被大家遗弃,被上帝的
安琪儿责罚。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旋转着。这双
鞋带着她走过荆棘的野蔷薇;她的双脚被刺得流出了鲜血。她在
荒地上跳,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出现在她面前。她知道一个刽子
手住在这儿。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不来呀,因为我在跳舞!”
刽子手说:
“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
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
“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恳求他,“因为如果没有了头,
那么我就不能忏悔我的罪过了。但是请你砍掉我这双穿着红鞋的
脚吧!”
于是讲出了她的罪过之后。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就被砍掉
了。不过这双鞋带着她的小脚还在跳舞,一直跳到远方的黑森林
里去了。
刽子手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以便她能走路,同时
把一首死囚们常常唱的圣诗教给她。她吻了一下那只握着斧子的
手,然后就走向荒地。
“为这双红鞋我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
教堂里去忏悔我的罪过,好让人们重新认识我。”
她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站在大门口时,她害
怕起来,因为那双红鞋就在她面前跳着舞,所以她只好走回来。
整整一个星期她是在悲哀中度过的,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
不过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
“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现在我跟教堂里那些
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
候,那双红鞋又在她面前跳舞:这时她害怕极了,马上往回走,
同时虔诚地忏悔她的罪过。
她走到牧师家里,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
作,尽她的力量做事。她不计较工资;只是希望有一个跟好人在
一起的住处。牧师的太太怜悯她,于是就把她留下来。她很勤快
善于动脑筋。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读《圣经》的时候,她就
"! —
安徒生童话
坐下来静静地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们谈到衣服、
排场像皇后那样的美丽的时候,她就摇摇头。
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要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邀请她同
去。她含着满眼泪珠,凄惨地望了一眼她的拐杖。于是这家人就
去听上帝的训诫了。留下她一个人孤独地回到那间小房里去。这
儿很窄,放一张床和一张椅子就没有空间了。她拿着一本圣诗集
坐下儿,用一颗虔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儿吹来教堂的风琴
声。她抬起被眼泪润湿了的脸,说:
“上帝啊,请帮助我!”
这时太阳在光明地照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那天晚
上她在教堂门口见到过的那位安琪儿———出现在她面前了。不过
她手中拿的不再是那把锐利的剑,而是一根开满了玫瑰花的绿
枝。她用这绿枝触了一下天花板,于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
她所触到的地方,就出现一颗明亮的金星。她把墙触了一下,于
是墙就分开。这时那架奏着音乐的风琴和绘着牧师及牧师太太的
一些古老画像就出现在她面前。做礼拜的人都很讲究的坐在席位
上,唱着圣诗集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跑到这个狭小房
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前,那就是她已经来到了教堂里面。她和牧
师家里的人一同坐在席位上。当他们念完圣诗、抬起头看到小珈
伦时就点点头,说:
“珈伦,你也到这儿来了!”
“我得到了宽恕!”她说。
风琴奏着悦耳的音乐。孩子们的合唱是非常好听和可爱的。
从窗子那儿射来一束明朗的太阳光,温暖地照在珈伦身上。她的
心爆裂开了,因为它充满了那么多的阳光、幸福和快乐。她的灵
魂飞进了天国。从此以后谁也没有再问起她的那双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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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衬衫领子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拥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衬衫领
而他所有的家产只是一个脱靴和一把梳子。我们现在所要听
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
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大到足够考虑结婚的问题了。事又凑
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里洗。
“我的天!”衬衫领子说,“你是我看到过的最苗条和细嫩、
最迷人和温柔的人儿了。请问你芳名?”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
“你的家在哪儿?”衬衫领子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