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选
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困难，因为袜带非常害
羞。
“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
亲爱的小姐，我可以看出，你既实用，又可以做装饰品！”
“请不要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我没有给你任何理由
这样做！”
“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说，“就是
足够的理由了。”
“请离我远点儿！”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
“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
器和一把梳子！”
这完全不是真话，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因为这两件东西是
属于他的主人的。
“请不要离我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于这种行为。”
“这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被取出来，
上了浆，挂在一张椅子上晒，最后就被铺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
"! —
安徒生童话
一个滚热的熨斗来了。
“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我现在真感到有
些热了。噢，我要向你求婚！我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看我
的皱纹全没有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来
走去，因为她想象自己是一架拖着一长串列车火车头，正奔驰在
铁轨上。“你这个老破烂！”
一把剪纸的剪刀走过来把这些衬衫领子边缘上破损的地方剪
掉。
“哎哟！”衬衫领子说，“你的腿子伸得多直啊！你一定是一
个芭蕾舞舞蹈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姿态！你真是世
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我知道这一点！”剪刀说。
“你配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
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我只是希望再有一个伯爵的头衔！”
“难道你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她很生气，于是结结实实
地把他剪了一下，弄得他一直复元不了。
“也许向梳子求婚会好一些！”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
你的牙齿保护得多好啊！这真了不起。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订婚
的问题吗？”
“当然想到过，你已经知道，”梳子说，“我跟脱靴器早就订
婚了！”
“订婚了！”衬衫领子失望了。
现在他再也没有求婚的机会了。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
西。
很久一段时间过去了。衬衫领子出现在一个造纸厂的箱子
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
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要讲的事情太多了，但是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衬衫领子是一个可怕的牛皮大王，所以他要讲的事情最多。
“我曾经有过一大堆情人！”衬衫领子说，“忙得我连半点钟
的休息时间都没有！我是一个上了浆的漂亮绅士。我从来不用我
的脱靴器和梳子，你们应该看看我那时的样子，昂首阔步，神气
十足！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初恋———那是一根腰带。多么细嫩，
温柔，迷人的女孩啊！她为了我，投身到一个水盆里去！后来出
现一个寡妇，她变得热情起来，不过直到她满脸青黑为止，我也
没有理她，接着是芭蕾舞舞蹈家。她伤了我的心，至今还没有好
———她的脾气太坏！我的那把梳子倒是钟情于我，因为失恋，她
的牙齿都脱落了。是的，像这类的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
过使我感到最难过的是那根袜带子———我的意思是说那根腰带，
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时时刻刻都感到良心不安。我情愿变成
一张白纸！”
事实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成
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
来的。事情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瞎
吹一通。我们必须记清楚这一点，免得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
们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
这纸上，我们全部的历史，甚至最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
果我们就不得不到处讲这个故事，像这衬衫领子一样。
（!"#" 年）
$$ —
安徒生童话
一个豆荚里的五粒豆
一个豆荚里面包着五粒绿色的豌豆。
这些豌豆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绿色的。事实也正如他们想的！
豆荚和豆粒一起生长。它们按照在家庭里的地位，坐成一排。太
阳在外边温暖地照着，晒得豆荚暖洋洋的；雨水把它洗得透明。
这儿是既温暖，又舒适；白天有光，晚间黑暗，这本是必然的自
然规律。豌豆粒一天天长大，同时也越变得沉思起来，因为它们
多少得做点事情呀。
“难道我们就在这儿永远坐下去么？”它们问，“我只希望如
果老这样坐下去，身体千万不要变得僵硬。我似乎觉得外面发生
了一些事情———我有这种预感！”
许多星期过去了。这几粒豌豆变化了，豆荚也变化了。
“整个世界都在改变啦！”它们说。它们也可以这样说。
忽然豆荚震动了一下。它被人用手摘了下来，跟许多别的丰
满的豆荚一起，溜到一件马甲的口袋里去了。
“我们不久就要被打开了！”它们兴奋地说。并迫不及待地等
待着这一幸福时刻的到来。
“我倒很想知道，我们之中谁会走得最远！”最小的一粒豆
说，“好在事情马上就要揭晓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大的那一粒说。
“啪！”豆荚裂开来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滚到太阳光里来了。
它们躺在一个正在玩豆枪的孩子的手中。这个孩子说它们正好可
以当作豆枪的子弹用，就紧紧地捏着它们。他马上安一粒进去，
把它射出来。
“现在我要飞向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
就请你来吧！”于是第一粒豆就飞走了。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我，”第二粒说，“我将直接飞进太阳里去。这才像一个豆
荚呢，而且与我的身份非常相配！”
于是它也飞走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其余的两粒说，
“不过我们仍得向前滚。”因此它们在没有到达豆枪以前，就先在
地上打起滚来。但是最终它们还是被装进去了。“我们才会射得
最远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后的那一粒说。它射到空中去了。
射到顶楼窗子下面一块旧板子上，正好钻进一个长满了青苔的霉
菌的裂缝里去。青苔把它裹起来。它不见了，可是我们的上帝并
没遗弃它。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它说。
一个穷苦的女人住在这个小小的顶楼里。白天她到外面去擦
炉子，锯木材，并且做各式各样的粗活，尽管她很强壮，而且也
很勤俭，不过她仍然很穷。躺在这顶楼上的是她那个发育不全的
独生女儿。她的身体非常虚弱。躺在床上整整一年了；看样子既
活不下去，也死不了。
“她快要到她亲爱的姐姐那儿去了！”女人说，“我只有两个
孩子，但是养活她们两个人是很困难的。善良的上帝已经接走一
个了分担了我的愁苦。现在我把留下的这一个养着。不过我想他
不会让她们姐妹俩分开的；她也会到她天上的姐姐那儿去的。”
可是这个病孩子并没有离开人世。她整天安静地、耐心地在
家里躺着，而她的母亲到外面去挣点生活的费用。这正值春天。
当母亲正要出去工作的时候，从那个小窗子射进来太阳温
和地、愉快地光芒，这个病孩子望着最低的那块窗玻璃。
“从窗玻璃旁边探出头来的那个绿东西是什么呢？它在风里
不停地摆动！”
母亲走过去把窗打开一半。“啊”她说，“我的天，原来是一
"! —
安徒生童话
粒小豌豆。还长着小叶子来了。它怎样钻进这个隙缝里去的？好
了现在可有一个小花园来供你欣赏了！”
母亲把病孩子的床搬得更挨近窗子，好让她看到这粒正在生
长着的豌豆。然后便出去工作了。
“妈妈，我觉得我好了一些！”这个小姑娘在晚间说，“今天
太阳在我身上照得怪暖和的。这粒豆子长得好极了，我也会康复
的；我将爬起床来，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
“愿上帝准许我们这样！”母亲低声说，但是她不相信事情会
有所好转。不过她仔细地用一根小棍子把这植物支起来，好使它
不致被风吹断，因为它使她的女儿对生命产生了愉快的想象。她
又从窗台上牵了一根线到窗框的上端去，使这粒豆可以盘绕着它
向上长，它的确在向上长———人们每天可以看到它在生长。
“真的，它就要开花了！”有一天早晨女人说。她的病孩子会
好转起来。从现在起她就抱着这样的希望，她记起最近这孩子讲
话时要比以前愉快得多，而且最近几天她自己也能爬起来，直直
地坐在床上，用高兴的眼光望着这一颗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园。一
星期以后，这个病孩子竟然能够在温暖的太阳光里快乐地坐一整
个钟头。窗子开着，一朵盛开的、粉红色的豌豆花出现在小姑娘
面前。她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了一下柔嫩的叶子。这一天简直像
一个难忘的节日。
“我幸福的孩子，上帝亲自种下这颗豌豆，叫它长得枝叶茂
盛，成为你我的希望和快乐！”母亲高兴的说。她对这花儿微笑，
好像它就是上帝送下来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儿。
但是其余的几粒豌豆呢？嗯，那一粒曾经飞到广大的世界上
去，并且还说过“如果你能捉住我，那末就请你来吧！”落到屋
顶的水笕里去了，躺在一个鸽子的嗉囊里，正如约拿躺在鲸鱼肚
中一样。那两粒懒惰的豆子也不过只走了这么远，因为鸽子吃掉
了它们。总之，它们总也还算有用。可是那第四粒，它本来想到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太阳那儿去，结果却落到水沟里了，在脏水里一躺就是好几个星
期，而且涨饱了身子。
“我胖得够美了！”这粒豌豆得意地说，“我胖得要爆裂开来。
我想，我是豆荚里五粒豆子中最了不起的一粒。因为任何豆子从
来不曾、也永远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的。”
水沟说它讲得很有道理。
可是顶楼窗子旁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脸上射出健康的光
彩，她的眼睛发着亮光———正在豌豆花上轻轻地交叉着一双小
手，感谢上帝。
水沟说：“我支持我的那粒豆子。” （!"#$ 年）
"! —
安徒生童话
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
当风儿在草上吹过去的时候，田野就像一湖水，起了一片涟
漪。当风儿在麦子上扫过去的时候，田野就像一个海，起了一层
浪花，这叫做风的跳舞。不过请听它讲的故事吧：这故事它是唱
出来的。故事在森林的树顶上的声音，同它通过墙上通风孔和隙
缝时所发出的声音是绝然不同的。你看，风在天上把云块像一群
羊似地驱走！你听，风在敞开的大门里呼啸，简直像守门人在吹
着号角！它从烟囱和壁炉口吹进来的声音是多么奇妙啊！火发出
爆裂声，燃烧起来，把房间较远的角落都照明了。这里是那么温
暖和舒适，坐在这儿听这些声音是多么愉快啊。让风儿自己来讲
吧！因为它知道许多故事和童话———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现在请听吧，请听它怎样讲吧。
“呼———呼———嘘！去吧！”这就是它的歌声的叠句。
“一幢古老的房子立在那条‘巨带’的岸边；它有厚厚的红
墙，”风儿说，“它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当它还是属于涅塞特
的马尔斯克·斯蒂格堡寨的时候，我就看见过它。现在它不得不
被拆掉了！在另一个地方石头被砌成新墙，造成一幢新房子———
这就是波列埠庄园：现在它还立在那儿。“我认识和见过那里高
贵的老爷和太太们，以及住在那里的后裔。现在我要讲一讲关于
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因为有皇族的血统，所以
他骄傲得不可一世！他除了能猎取雄鹿和把满瓶的酒一饮而尽以
外，还能做许多别的事情。‘事情自然会有办法。’这是他常常对
自己说的一句话
“他的太太穿着金线绣的衣服，高视阔步地在光亮的地板上
走来走去。壁毯是华丽的；家具是贵重的，而且还有精致的雕
花。她带来许多作为陪嫁的金银器皿。当地窖里已经藏满了东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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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里面还藏着德国啤酒。马厩里黑色的马在嘶鸣。那时这
家人很富有，波列埠的公馆有一种豪华的气派。
“他有三个娇美的女儿：意德、约翰妮和安娜·杜洛苔。我现
在还能叫出她们的名字。
“她们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在豪宅中出生，长大。呼———嘘！
去吧！”风儿唱着。接着它继续讲下去：
“在这儿我看不见别的古老家族中常有的情景：高贵的太太
跟她的女仆们坐在大厅里一起摇着纺车。她吹着洪亮的笛子，同
时唱着歌———并不都是那些古老的丹麦歌，也有一些异国的歌。
这儿有活跃的生活，殷勤的招待；显贵的客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
里，演奏着音乐，碰着酒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些声音淹没！”
风儿说，“除了夸张的傲慢神情和老爷派头；这儿什么也没有，
更没有上帝！”
“五月一日的那天晚上，”风儿说，“我正从西边来，看到船
只撞着尤兰西部的海岸而被毁。匆匆忙忙地我走过这生满了石楠
植物和长满了绿树林的海岸，走过富恩岛。现在我扫过‘巨带’，
呻吟着，叹息着。”
于是我在瑟兰岛的岸上，躺在波列埠的那座公馆的附近休
息。那儿有一个青葱的栎树林，现在还仍然存在。
附近的年轻人到栎树林下面来收捡树枝和柴草，收拾他们所
能找到的最粗和最干的木柴。在村里他们把木柴，聚成堆，点起
火。于是男男女女就围在周围快乐地跳舞唱歌。
“我躺着一声不响，”风儿说，“不过我悄悄地把一根枝子
———一个最漂亮的年轻人捡回来的枝子———拨了一下，于是他的
那堆柴就迅速燃烧，烧得比其它的柴堆都高。这样他就算是获得
了‘街头山羊”的光荣称号，同时还可以在这些姑娘之中选择他
的‘街头绵羊’。跟波列埠那个豪富的公馆比起来，这儿的快乐
和高兴，真叫人难忘！”
"! —
安徒生童话
那位贵族妇人，带着她的三个女儿，乘着一辆由六匹马拉着
的镀了金的车子，向这座公馆驰来。她的女儿是那么年轻和美丽
———如同三朵迷人的花：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而母亲本
人则是一朵鲜嫩的郁金香。大家都停止了游戏，向她鞠躬和敬
礼；但是她目不斜视，人们觉得，这位贵妇人是一朵开在相当硬
的梗子上的花。
“我看见了玫瑰、百合和淡白的风信子！我想，有一天她们
将会是谁的小绵羊呢？她们的‘街头山羊’将会是一位漂亮的骑
士，还是一位王子！呼———嘘！去吧！去吧！”
是的，车子载着她们走了，农人们继续跳舞。在波列埠这地
方，在卡列埠，在周围所有的村子里，人们都在庆祝夏天的到
来。
“可是，当我夜里再起身的时候，”风儿说，“那位贵族妇人
躺下了，再也没有醒来。她碰上这样的事情，正如许多人碰上这
类的事情一样———并没有什么新奇。瓦尔得马尔·杜静静地、沉
思地站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最骄傲的树可以弯，但不一定
就会折断，’女儿们哭起来；公馆里所有的人都在擦眼泪。杜夫
人去了———可是我也去了，呼———嘘！”风儿说。
“我又回来了。我常常回到富恩岛和‘巨带’的沿岸来看看。
我停留在波列埠的岸旁，在那美丽的栎树林附近：苍鹭正在做
窠，斑鸠，甚至蓝乌鸦和黑颧鸟也都到这儿来生活。这还是开春
不久：它们有的已经生了蛋，有的已经孵出了小雏。嗨，它们是
在怎样飞，怎样叫啊！一下，两下，三下，人们可以听到斧头的
响声。于是树林被砍掉了。瓦尔得马尔·杜想要建造一条华丽的
船———一条有三层楼的战舰。他砍掉这个作为水手的目标和飞鸟
隐身处的树林，因为他想国王一定会买那条船。苍鹭的窠被毁掉
了而它也惊恐地飞走另寻安身之处了。其他的林中鸟慌乱地飞来
飞去，愤怒地、惊恐地号叫着，我了解它们的心情因为它们无家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可归了。乌鸦和穴乌用讥笑的口吻大声地号叫：‘离开窠儿吧！
离开窠儿吧！离开吧！离开吧！’”
在树林里，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站在一群工人旁
边。听到这些鸟儿的狂叫，他们不禁大笑起来。只有一个人———
那个最年轻的安娜·杜洛苔———心中感到非常难过。他们正要推
倒一株砍掉的树，可是在这株树的枝桠上有一只黑颧鸟的窠，窠
里的小颧鸟正在伸出头来———她替它们求情，她含着眼泪向大家
求情。最后这株有窠的树算是为颧鸟留下了。这不过只是一件很
小的事情。
“树木被砍掉了，锯掉了。接着一个有三层楼的船便建造起
来了。建筑师虽然出身微贱，但是他有高贵的仪表。他的眼睛和
前额说明他有非凡的智慧。瓦尔得马尔·杜喜欢听他谈话；最大
的女儿意德———她现在有!" 岁了———也是这样。当他正在为父
亲建造船的时候，他也在为自己建造一个空中楼阁：他和意德将
作为一对夫妇住在里面。如果这楼阁是由石墙所砌成、有壁垒和
城壕、有树林和花园的话，也许这个幻想会成为事实。不过，这
位建筑师却是一个穷鬼虽然他有一个聪明的头脑。的确，一只麻
雀怎么能在鹤群中跳舞呢？呼———嘘！我飞走了，他也飞走了，
因为他不能住在这儿。小小的意德也只好克服她难过的心情。因
为她非克制不可。”
“马厩里那些黑马嘶鸣；它们值得一看，而且也有人在看它
们。国王派海军大将亲自来检验这条新船，来布置购买它。海军
大将也大为称赞这些雄赳赳的马儿。我听到这一切，”风儿说，
“我陪着这些人走进敞开的门；我在他们脚前撒下一些草叶，像
一条一条的黄金。瓦尔得马尔·杜想要金子，海军大将想要那些
黑马———因此他才那样称赞它们，不过瓦尔得马尔·杜没有听懂
他的意思，结果船也没有卖成。这船寂寞地躺在岸边，亮得放
光，周围全是木板；一个永远不曾下过水的挪亚式的方舟，呼
#" —
安徒生童话
———嘘！去吧！去吧！这真可惜。”
“冬天，田野上盖满了厚厚的白雪，‘巨带’里结满了冰，我
把冰块吹到岸上来，”风儿说，“成群的乌鸦和大渡乌都来了，它
们一个比一个黑。岸边那条没有生命的、被遗弃的、孤独的船成
了它们栖息地。它们用一种暗哑的调子哀鸣着，为那已经不再有
茂密的树林，为那被遗弃了的贵重的雀窠，为那些没有家的老老
少少的雀子而哀鸣。都是因为那一大堆木头———那一条从来没有
出过海的船的缘故。
“雪花被我搅得乱飞，像巨浪似地围在船的四周，压在船的
上面！我让它听到我的声音，使它知道，风暴有些什么话要说。
我知道，我在尽我的力量教它关于航行的一切技术。呼———嘘！
去吧！”
冬天逝去了；春天和夏天都逝去了。它们像我一样，像雪花
的飞舞，像玫瑰花的飞舞，像树叶的下落一样在逝去———逝去
了！逝去了！人也逝去了！
不过那三个女儿仍然很年轻，小小的意德是一朵玫瑰花，美
丽得像那位建筑师初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她常常若有所思地站在
花园的玫瑰树旁，没有注意到我抚着她的棕色长发并在她松散的
头发上撒下美丽花朵。于是她就凝视那鲜红的太阳和那在花园的
树林和阴森的灌木丛之间露出来的金色的天空。
“她的妹妹约翰妮如同一朵百合花，亭亭玉立，高视阔步，
像她的母亲一样，只是梗子脆了一点。她喜欢走过挂有祖先的画
像的大厅。画中的仙女们都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缀有珍珠
的小帽戴在她们的发髻上。真是一群美丽的仕女！她们的丈夫不
是穿着铠甲，就是穿着用松鼠皮做里子和有皱领的大氅。他们腰
间挂着长剑，但是并没有扣在股上。约翰妮的画像哪一天会在墙
上挂起来呢？她高贵的丈夫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是的，这
就是她心中所想着的、她低声对自己所讲着的事情。当我吹过长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廊、走进大厅、然后又折转身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些话。
“那朵淡白的风信子安娜·杜洛苔刚刚满!" 岁，是一个安静
深思的女子。她那副大而深蓝的眼睛常有一种深思的表情，但一
种稚气的微笑仍然飘在她的嘴唇上。我没有办法吹掉它，也没有
心思这样做。
“我在花园里，在空巷里，在田野里遇见她。她在忙着采摘
花草；这些东西对她的父亲有用：它们可以被蒸馏成饮料。瓦尔
得马尔·杜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不过他也是一个相当博学的人，
知道很多东西。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他的烟囱即使在夏天还冒出
火来。一连几天几夜他的房门都是锁着的。但是他不大喜欢谈这
件事情———大自然的威力应该是在沉静中征服的。不久风儿就发
现了一件最大的秘密———制造赤金。
“这正是为什么烟囱一天到晚在冒烟、一天到晚在喷出火焰
的缘故。是的，我也在场！”风儿说。“‘停止吧！停止吧！’我对
着烟囱口唱：‘它的结果将只会是一阵烟、空气、一堆炭和炭灰！
你将会把你自己烧得精光！呼———呼———呼———去吧！停止吧！’
但是瓦尔得马尔·杜并不放弃他的意图。
“马厩里那些漂亮的马儿———它们变成了什么呢？碗柜和箱
子里的那些旧金银器皿、田野里的母牛、财产和房屋都变成了什
么呢？———是的，它们可以熔化掉，可以在那金坩埚里熔化掉，
但是那里面却变不出金子！
“空空的谷仓和储藏室，空空的酒窖和库房。人数也减少了，
但是耗子却增多了。这一块玻璃裂了，那一块玻璃碎了；我可以
不需通过门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去了，”风儿说。“烟囱一冒烟，就
说明有人在煮饭。这儿的烟囱也在冒烟；可是为了炼赤金，却把
所有的饭都耗费光了。”
“我像一个看门人吹着号角一样吹进院子的门，不过这儿却
没有什么看门人，”风儿说，“尖顶上的那个风信鸡被我吹得团团
$# —
安徒生童话
转。它嘎嘎地叫着，像一个守望塔上的卫士在发出鼾声，可是这
儿哪有什么卫士，除了成群的耗子。‘贫穷’就躺在桌上，‘贫
穷’就坐在衣橱里和橱柜里；门脱了榫头，裂缝出现了，我现在
是进出自由。”风儿说，“因此我什么都知道。
“在烟雾和灰尘中，在悲愁和失眠的夜里，他的胡须和两鬓
都变白了。他的皮肤变得枯黄起来；他的眼睛发出那种贪图金子
的光，因为他追求金子。
“我把烟雾和火灰吹向他的脸和胡须；他没有得到的是一堆
债务而不是什么金子，我从碎了的窗玻璃和大开的裂口吹进去。
吹进他女儿们的衣柜里去，那里面的衣服都褪了色，破旧了，因
此她们老是穿着这几套衣服。这支歌不是在她们儿时的摇篮旁边
唱的！豪富的日子现在变成了贫穷的生活！我是这座公馆里唯一
高声唱歌的人！”风儿说，“他们被我用厚雪封在了屋子里；人们
说雪可以保持住温暖。那个供给他们木柴的树林已经被砍光了，
所以他们没有木柴。天正下着严霜。我在裂缝和走廊里吹，在三
角墙上和屋顶上吹，为的是要运动一下。这三位出身高贵的小
姐，冷得爬不起床来。父亲在床被子下缩成一团。没有了吃的东
西，也没有了烧的东西———这就是贵族的生活！呼———嘘！去
吧！但是这正是杜老爷所办不到的事情。”
“‘冬天过后春天就来了，’他说，‘贫穷过后快乐的时光就来
了，但是快乐的时光必须耐心等待！现在只剩下一张房屋和田地
典契，这正是倒霉的时候。但是金子马上就会到来的———在复活
节的时候就会到来！’”
“我听到他望着蜘蛛网这样讲：‘聪明的小织工，你教我坚持
下去！人们弄破你的网，你会重新再织，把它完成！人们再毁掉
它，你会坚决地又开始工作———又开始工作！人也应该是这样，
气力绝不会白费。’”
“这是复活节的早晨。钟在响，太阳在天空中嬉戏。瓦尔得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马尔·杜在狂热的兴奋中守了一夜；他在熔化，冷凝，提炼和混
和。我听到他像一个失望的灵魂在哎声叹气，我听到他在祈祷，
我注意到他在屏住呼吸。他没注意灯里的油燃尽了。我吹着炭
火；他惨白的面孔映着火光，泛出淡淡红光。他深陷的眼睛在眼
窝里望，眼睛越睁越大，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请看这个炼金术士的玻璃杯！那里面发出赤热的，纯清的，
沉重的红光！他激动地用颤抖的手举起这个杯子，‘金子！金
子！’他用颤抖的声音喊，他的头脑有些昏沉———我很容易就把
他吹倒，”风儿说。“不过我只是扇着那炙热的炭；我陪着他走进
一个房间，在那儿他的女儿正冻得发抖。他的上衣上全是炭灰；
他的胡须里，蓬松的头发上，也是炭灰。他笔直地站着，高高地
举起放在易碎的玻璃杯里的贵重的宝物。‘炼出来了，胜利
了！———金子，金子！’他叫着，把杯子举到空中，让它在太阳
光中闪闪发亮。但是这位炼金术士的杯子落到地上，因为他的手
在发抖，杯子跌成一千块碎片。他的幸福泡沫现在消逝！呼———
嘘———嘘！去吧！我从这位炼金术士的家里走出去了。”
“岁暮的时候，日子很短；雾降了下来，凝成水滴停在红浆
果和光赤的枝子上。我精神饱满地回来了，我横渡高空，扫过青
天，折断干枝———这倒不是一件很艰难的工作，但是非做不可。
现在在波列埠的公馆里另一种大扫除出现在瓦尔得马尔·杜的家
里，他的敌人，巴斯纳斯的奥微·拉美尔拿着房子的典押字据和
家具的出卖字据来了。我在碎玻璃窗上敲，腐朽的门上打，在裂
缝里面呼啸：呼———嘘！我要使奥微·拉美尔不喜欢住在这儿。
意德和安娜·杜洛苔伤心得哭着；亭亭玉立的约翰妮脸色发白，
她咬着拇指，一直到血流出来———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奥微·拉
美尔准许瓦尔得马尔·杜在这儿一直住到死，可是并没有人因此
感谢他。我静静地听着。我看到这位无家可归的绅士仰起头来，
显出一副比平时还要骄傲的神气。我袭向这公馆和那些老菩提
"! —
安徒生童话
树，折断了一根最粗的枝子———一根还没有腐朽的枝子。这枝子
像一把扫帚似的躺在门口，人们可以用它把这房子打扫干净，事
实上人们也在扫了———我想这很好。”
“这是异常艰难的日子，在不容易保持镇定的时刻；他们的
意志是那么坚强，他们的骨头是那么坚硬。
“他们一无所有除了穿的衣服以外：对了，他们还有一件东
西———一个新近买的炼金的杯子。那里面盛满了从地上捡起来的
那些碎片———这东西期待有一天会变成财宝，但是这想法从来没
有兑现。瓦尔得马尔·杜把这财宝藏在他的怀里。现在这位曾经
一度豪富的绅士，手中拿着一根棍子，带着他的三个女儿走出了
波列埠的公馆。我在他灼热的脸上吹了一阵寒气，我抚摸着他灰
色的胡须和雪白的长头发，我尽力唱出歌来———‘呼———嘘！去
吧！去吧！’这就是豪华富贵的一个结局。
“意德在老人的一边走，安娜·杜洛苔走在另一边。约翰妮在
门口掉转头来———为什么呢？幸运并不会掉转身来呀。她望了一
眼马尔斯克·斯蒂格公馆的红墙壁；她想起了斯蒂格的女儿们：
年长的姐姐牵着小妹妹的手，
她们一起在茫茫的世界飘流。
“难道她现在想起了这支古老的歌吗？现在她们姐妹三个人
在一起———父亲也跟在一道！他们走着这条路———他们华丽的车
子曾经走过的这条路。作为一群乞丐她们搀着父亲向前走；走向
斯来斯特鲁的田庄，走向那年租十个马克的泥草棚里去，走向空
洞的房间和没有家具的新家里去。黑黑的乌鸦和穴乌盘旋在他们
的头上，号叫，仿佛是在讥刺他们：“没有了窠！没有了窠！没
有了！没有了！’这正像波列埠的树林被砍下时鸟儿所作的哀鸣
一样。
“杜老爷和他的女儿们一听就明白了。因为听到这些话并没
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在他们的耳边吹。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们住进斯来斯特鲁田庄上的泥草棚里去。我走过沼泽地
和田野、光赤的灌木丛和落叶的树林，走到汪洋的水上，走到别
的国家里去：呼———嘘！去吧！去吧！永远地去吧！”
瓦尔得马尔·杜怎么样了呢？他的女儿怎么样了呢？风儿说：
“是的，我最后一次看到的是安娜·杜洛苔———那朵淡白色的
风信子：那已经是!" 年以前的事情。现在她老了，腰也弯了，
她活得最久；她也经历了一切。
“在那长满了石楠植物的荒地上，有一幢华丽的、副主教住
的新房子立在微堡城附近。红砖砌成的房子有锯齿形的三角墙。
烟囱里冒出浓烟来。那位娴淑的太太和她庄重的女儿们坐在大窗
口，凝望着花园里悬挂在那儿的鼠李和长满了石楠植物的棕色荒
地。她们在望什么东西呢？她们在望那儿一个快要倒的泥草棚上
的颧鸟窠。一堆青苔和石莲花就是所谓的屋顶———颧鸟做窠的地
方就是最干净的地方，而也只有这一部分是完整的，因为颧鸟始
终把它保持完整。
“我要对那个屋子谨慎一点才成，它只能看，不能碰，”风儿
说，“这泥草棚是因为颧鸟在这儿做窠才被保存下来的，虽然在
这荒地上它是一件吓人的东西。副主教还是不愿意赶走颧鸟，因
此这个破棚子就被保存下来了，那里面的穷苦人也就能够永远住
下去。她应该感谢这只埃及的鸟儿。在波列埠树林里她曾经为它
的黑兄弟的窠求过情，这可能是它的一种报答吧！可怜的她，在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年幼的孩子———豪富的花园里的一朵淡白的
风信子。安娜·杜洛苔清清楚楚得记得这一切。
“‘啊！啊！是的，人们可以像风在芦苇和灯芯草里叹息一样
叹息，啊！啊！瓦尔得马尔·杜，在你入葬的时候，没有人为你
敲响丧钟！当这位波列埠的主人被埋进土里的时候，也没有穷孩
子来为你唱一首圣诗！啊！任何东西都有一个结束，穷苦也是一
样！意德妹妹成了一个农人的妻子。这对我们的父亲说来是一个
$# —
安徒生童话
严厉的考验！女儿的丈夫———一个穷苦的农奴！可以被他的主人
随时命令骑上木马。现在他已经躺在地下了吧？至于你，意德，
也是一样吗？唉！倒霉的我，还没有一个终结！仁慈的上帝，请
让我死吧！’
“这是安娜·杜洛苔在那个寒碜的泥草棚———为颧鸟留下的泥
草棚———里所作的祈祷。
“我亲自带走了三姊妹中最能干的一位，”风儿说，“她穿着
一套合乎她的性格的衣服！化装成为一个穷苦的年轻人，到一条
海船上去工作。她不多讲话，面孔很沉着，她愿意做自己的工
作。但是她可不会爬桅杆；因此在别人还没有发现她是一个女人
以前，我就把她吹下船去。我想这总不是一桩坏事！”风儿说。
像瓦尔得马尔·杜幻想发现了赤金的那样一个复活节的早晨，
安娜·杜洛苔最后的歌声飘在那几堵要倒塌的墙之间，飘在颧鸟
的窠底下，这是她唱圣诗的声音。
墙上只有一个洞口没有窗子。太阳像一堆金子般地升起来，
照着这屋子。阳光才可爱哩！她的眼睛在碎裂，她的心在碎
裂！———即使太阳这天早晨没有照着她，死亡也会发生。
“颧鸟作为屋顶盖着她，一直到她死！我在她的坟旁唱圣诗，
她的坟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新的时代，不同的时代！私有的土地上修建了公路，大路
替代了坟墓。不久蒸汽就会带着长列的火车来到，驰过那些像人
名一样被遗忘了的坟墓———呼———嘘！去吧！去吧！
“这是瓦尔得马尔·杜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假如你们能够的
话，请把它讲得更好一点吧！”风儿说完就掉转身。
它不见了。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守塔人奥列
这个世界里的事情不是上升，就是下降；不是下降，就是上
升！我现在不能再进一步向上爬了。大多数的人都有这一套经验
上升和下降，下降和上升。归根结底，我们最后都要成为守塔
人，从一个新高处来观察生活和一切事情。”
这一番议论是我的朋友、那个老守塔人奥列发出来的。他是
一位喜欢聊天的有趣人物。什么话都讲，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
严肃地藏着许多东西。是的，他有很好的家庭出身，据说他还是
一个枢密顾问官的少爷呢———也许是的。他曾经念过书，当过塾
师的助理和牧师的副秘书；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跟牧师住在一
起的时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他都可以使用。那时他正像俗话所
说的，是一个得意少年。他要用纯正的上好鞋油来擦靴子，但是
牧师只准他用普通油。为了这件事他们闹过意见。这个说那个吝
啬，那个说这个虚荣。小小的鞋油竟成了他们敌对的根源，因此
他们就分开了。
但是他对牧师所要求的东西，同样也对世界要求：他要求纯
正的上好鞋油，而他所得到的却是普通的油脂。这么一来，成为
一个隐士就是他最佳的选择。不过在一个大城市里，教堂塔楼是
唯一能够隐居而又不至于饿饭的地方，因此他就钻进去，在里面
一边孤独地散步，一边抽着烟斗。他时儿向下看，时而向上瞧，
不时地产生些感想，讲一套自己能看见和看不见的事情，以及在
书上和在心里见到的事情。
我常常把一些好书借给他读，可以从你朋友读的书看出来，
他是怎样一个人。他说他不喜欢英国那种写给保姆这类人读的小
说，也不喜欢法国小说，因为这类东西是阴风和玫瑰花梗的混合
物。他喜欢人物传记和关于大自然奇观的书籍。每年我至少要去
"! —
安徒生童话
拜访他一次———一般是新年以后的几天内。他总是把他在这新旧
年关交替时所产生的一些感想东扯西拉地谈一阵子。
我想谈一谈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形，我尽量引用他的原话。
第一次拜访
在我最近借给奥列的书中，有一本关于圆石子的书。引起他
浓厚的兴趣，他埋头苦读了一阵子。
“这些圆石子是古代的遗迹！”他说，“人们从它们旁边经过，
但却忽视了它们！我在田野和海滩上走过时就是这样，尽管它们
在那儿的数目不少可我还是忽视了它们。人们走过街上的圆石
———这是远古时代的最老的遗迹！我自己就做过这样的事情。现
在我不禁对每一块圆石表示极大的敬意！你借给我的这本书吸引
了我的注意力，赶走了我的一些旧思想和习惯，使我更迫切地希
望读到更多类似的书，真得非常感谢你！
“最使人神往的一种传奇是关于地球的传奇！可怕得很，我
们读不到，因为它是用一种我们所不懂的语言写的，所以我们读
不到它的头一卷。我们不得不从各个地层上，从圆石子上，从地
球所有的时期里去了解它。只有到第六卷的时候，活生生的人
———亚当先生和夏娃女士———才出现。读者希望立刻就读到关于
他们的事情。因此对于许多读者来说，他们出现得未免太迟了一
点，不过对我而言，这完全没有什么关系。这的确是一部传奇，
一部非常有趣的传奇，我们大家都在这里面。我们东爬西摸，但
是我仍然停在原地；而地球仍是在不停地转动，却并没有把大洋
的水弄翻，淋在我们的头上。我们踩着的地壳也没有裂开，让我
们坠到地心去。这个故事不停地进展，一口气发展了几百万年。
“我感谢你这本关于圆石的书。它们真够朋友！要是它们会
讲话，肯定能告诉你许多东西。如果一个人能够偶尔成为一个微
不足道的东西，那也是蛮有趣味的事儿，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处
于很高地位的人。想想看吧，我们这些人，即使拥有最好的皮鞋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油，也不过是地球这个巨大蚁山上的寿命短促的蚂蚁，虽然我们
可能是戴有勋章、拥有职位的蚂蚁！但在这些有几百万岁的老圆
石面前，人类是那么年轻。在除夕我读过一本书，读得都入迷
了，甚至忘记了我平时在这夜所作的那种消遗———看那‘到牙买
加去的疯狂旅行’！嗨！你决不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人人都知道巫婆骑着扫帚旅行的故事———那是在‘圣汉斯
之夜’，目的地是卜洛克斯堡。但是我们也有过疯狂的旅行。就
是此时此地的事情：新年夜到牙买加去的旅行。所有那些无足轻
重的男诗人、女诗人、拉琴的、写新闻的和艺术界的名流———即
毫无价值的一批人———在除夕夜乘风到牙买加去。因为钢笔不配
驮他们：他们太坚硬了，他们都骑在画笔上或羽毛笔上。我已经
说过，我在每个除夕夜都要看他们一下。我能够喊出他们许多人
的名字来，但是他们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们骑着羽毛笔向牙买加
飞去，所以跟他们纠缠在一起是不值得的。
“我有一个侄女。她是一个寡妇。她说她专门为三个很有名
气的报纸提供骂人的字眼。她甚至还作为客人亲自到报馆去过。
她是被抬去的，因为她既没有一支羽毛笔，也不会飞。这都是她
亲口告诉我的。她所讲的大概有一半是谎话，但是这一半却已经
足够了。
“当她到达了那儿以后，大家就开始唱歌。每个客人唱自己
写下的歌，因为各人总是以为自己的歌最好。事实上它们都是半
斤八两，同一个调调儿。接着走过来的就是一批结成小组的话匣
这时各种不同的钟声便轮流地响起来。于是来了一群小小的
鼓手；他们只是在家庭的小圈子里击鼓。另外有些人利用这时机
交朋友：这些人写文章都不署名，也就是说，他们用普通油脂来
代替上好鞋油。此外还有刽子手和他的小厮；这个小厮最狡猾，
否则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这时那位老好人清道夫也来了；他弄
翻了垃圾箱，嘴里还连连说：‘好，非常好，特别地好！’正当大
"! —
安徒生童话
家狂欢的时候，那一大堆垃圾上忽然冒出一根梗子，一株树，一
朵庞大的花，一个巨大的菌子，一个完整的屋顶———它是这群贵
宾们的滑棒，它把在过去一年中他们对这世界所做的事情全都挑
出来。一种像礼花似的火星从它上面射出来：这都是他们发表过
的、从别人那儿抄袭得来的一些思想和意见；它们现在都变成了
火花。
“现在大家开始玩一种‘烧香’的游戏；一些年轻的诗人则
玩‘焚心’的游戏。有些幽默大师讲着双关的俏皮话———这算是
最小的游戏。他们的俏皮话引起一阵回响，好像是空罐子在撞着
门、或者是门在撞着装满了炭灰的罐子。‘这有趣极了！’我的侄
女说。事实上她还说了很多的话，不过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想把
这些话散布出来，因为一个人应该善良，不能老是挑错。你可以
想象，像我这样一个知道那儿的欢乐情况的人，自然喜欢在每个
新年夜里看看这疯狂的一群飞过。假如某一年有些什么人没有
来，我一定会找到代替他的新人物。不过今年我没有去看那些客
人。我在圆石上悄悄滑走了，滑到几百万年以前的时间里去。我
看到这些石子在北国自由活动，它们在挪亚没有制造出方舟以
前，就在冰块上自由地飘流。我看到它们坠入海底，然后又在沙
洲上冒出来。沙洲露出水面说：‘这是瑟兰岛！’我看到它先变成
许多我不认识的鸟儿的住处，然后又变成一些野人酋长的宿地。
我也不认识这些野人，后来他们用斧子刻出几个龙尼文的人名来
———这成了历史。但是这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简直等于一个
零．
“天上落下了三四颗美丽的流星。它们射出一道亮光，把我
的思想引到另外一条路线上去。你大概知道流星是一种什么样的
东西吧？有些有学问的人却不知道！我对它们有我的看法，我的
看法是：人们对做过美好善良事情的人，总是把那些感谢祝福的
话悄悄地藏在心里；这种感谢常常是无声的，但是它并不等于毫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无意义。我想它会被太阳光吸收进去，然后不声不响地被太阳射
到那个做善事的人身上。如果在时间的进程中整个民族都表示出
这种感谢，那么这种感谢就会形成一个花束，变做一颗流星落在
这好人的坟上。
“特别是在新年的晚上，当我看到流星的时候，我的心情非
常愉快，因为我知道谁会得到这个感谢的花束。最近有一颗明亮
的星落到西南方去，作为对许多许多人表示感谢的一种迹象。它
会落到谁身上呢？我想它无疑地会落到佛伦斯堡湾的一个石崖
上。丹麦的国王就在这儿，在施勒比格列尔、拉索和他们的伙伴
们的坟上飞扬。另外有一颗落到陆地上：落到‘苏洛’———它是
落到荷尔堡坟上的一朵花，表示许多人在这一年对他的感谢———
感谢他所写的一些优美的剧本。
“最大和最愉快的思想莫过于知道我们坟上有一颗流星落下
来。当然，我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人感谢；因此也决不会有流星落
到我的坟上，也不会有太阳光给我带来谢意，我没法得到那纯正
的皮鞋油，”奥列说，“命中注定我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得到普通的
油脂。”
第二次拜访
新年到了，我又爬上塔去。奥列谈起那些为旧年逝去和新年
到来而干杯的事情。因此我就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关于杯子的故
事。这故事意义深刻。
“在除夕夜里，当钟敲了!" 下的时候，大家都举着满杯的酒
从桌子旁站起来，为新年干杯。他们端着酒杯来迎接新的一年；
这对于喜欢喝酒的人来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们以上床睡觉
作为这一年的开始；这对于瞌睡的人说来，也是一个良好的开
端！睡觉在漫长的一年中，当然占很重要的位置；酒杯也不例
外。
“酒杯里有什么你知道吗？”他问，“里面有健康、愉快和狂
$# —
安徒生童话
欢！里面也有悲愁和苦痛的不幸。当我来数数这些杯子的时候，
我当然也数数不同的人在这些杯子里所占的重量。
“你要知道，第一个杯子是健康的杯子！它里面长着健康的
小草。它放在大梁上，到年底你就可以坐在健康的树荫下了。
“拿起第二个杯子吧！是的，有一只小鸟从里面飞出来。它
为大家唱出天使般快乐的歌，叫大家跟它一起合唱：生命是美丽
的！我们不要老垂着头！勇敢地向前进吧！
“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生物从第三个杯子里涌现出来。他不算
是一个安琪儿，因为他有调皮小鬼的血统和性格。他只是喜欢开
开玩笑并不伤害人。他坐在我们的耳朵后面，对我们低声讲一些
滑稽的事情。他钻进我们的心里去，把它弄得温暖起来，使我们
变得愉快，变成别人所承认的一个聪明的人。
“在第四个杯子里既没有绿草，也没有可爱的小鸟，更没有
小生物；那里面只有理智的限度———一个人永远不能超过这个限
度。
“当你拿起那第五个杯子的时候，就会大哭一场。你会有一
种愉快的感情冲动，否则这种冲动就会用别种方式表现出来。砰
的一声风流和放荡的‘狂欢王子’会从杯子里冒出来！他会强行
把你拖走，你会忘记自己的尊严———假如你有任何尊严的话。跟
你应该和敢于忘记的事情比起来你会忘记的事情要多得多。处处
是跳舞、歌声和喧闹。假面具拖你走。穿着丝绸的魔鬼的女儿
们，披着长长的头发，露出美丽的肢体，轻浮地走来。避开她们
吧，假如你可能的话！
“第六个杯子！是的，撒旦本人就坐在里面。他是一个衣冠
楚楚、会讲话的、迷人的和非常愉快的人物。他完全能理解你，
同意你的观点，他就是你的化身！为了把你领到他的家里去，他
手里提着一个灯笼。从前有过一个关于圣者的故事；有人叫他从
七大罪过中选择一种罪过；他选择了他认为最小的一种：醉酒。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种罪过引导他犯了其他的六种罪过。在第六个杯子里人和魔鬼
的血恰恰混在一起；这时一切罪恶的细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发展
繁殖起来。每一个细菌像《圣经》里的种子一样欣欣向荣地生
长，长成一棵苍天大树，整个世界都被它遮盖住了。大部分的人
只有一个办法：毫不犹豫地重新走进熔炉，再造一次。
“这就是杯子的故事！”守塔人奥列说，“它可以用高级鞋油，
也可用普通的油讲出来。两种油我全都用了。”
这就是我对奥列第二次的拜访。如果你想再听到更多的故
事，那么你的拜访还得———待续。
（!"#$ 年）
$$ —
安徒生童话
蝴蝶
一只蝴蝶想要在群花中找到一位可爱的小恋人。因此他就把
她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朵花都那么安静地、端庄地坐在梗子
上，如同一个姑娘在没有订婚时那样坐着。可是她们太多了，选
择起来很不容易。蝴蝶，因此飞到雏菊那儿去向她请教如何选恋
人。法国人把这种小花叫做“玛加丽特”。他们知道，她能作出
准确的预言。她是这样作的：情人们把她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
来，每摘一片情人就问一个关于他们恋人的事情： “热情
吗？———痛苦吗？———非常爱我吗？只爱一点吗？———完全不爱
吗？”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问。蝴
蝶也来问了，但是他认为只有善意才能得到最好答案；所以他不
摘下花瓣，只是吻了吻它们。
“亲爱的‘玛加丽特’雏菊！”他说，“你是一切花中最聪明
的女人。你能作出预言！我请求你告诉我，我应该娶什么样的女
孩呢？我到底会得到哪一位呢？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会省去许多
麻烦直接向她飞去求婚。”
可是“玛加丽特”不回答他。她很生气，因为她还不过是一
个少女，而蝴蝶却已把她称为“女人”；这究竟有一个分别呀。
蝴蝶问了第二次，第三次。当他得不到半个字的回答的时候，就
不愿意再问了。他失望地飞走了，同时立刻开始他的求婚活动。
此时正值初春，番红花和雪形花正在竞相盛开。
“她们非常好看，”蝴蝶说，“简直是一群情窦初开的可爱的
小姑娘，但是不太成熟。”想要寻找年纪较大一点的女子是所有
年轻小伙的看法。
于是他就飞到秋牡丹那儿去。照他的胃口说来，这些姑娘未
免苦味太浓了一点。紫罗兰有点太热情；郁金香太华丽；黄水仙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太平民化；菩提树花太小，此外她们的亲戚也太多；苹果树花看
起来倒很像玫瑰，但是她们今天开了，明天就谢了———只要风轻
轻一吹就落下来了。蝴蝶觉得跟她们结婚是不会长久的。豌豆花
最逗人喜爱：有红有白，既娴雅，又柔嫩。她是那种家庭观念很
强的妇女，外表既漂亮，在厨房里也很能干。当他正打算求婚的
时候，无意中看到这花儿的近旁长着一个豆荚———豆荚的尖端上
挂着一朵枯萎了的花。
“这是谁？”他问。
“这是我的姐姐，”豌豆花说
“乖乖！那么你将来也会像她一样了！”他说。
这使蝴蝶大吃一惊，于是赶紧飞走了。
悬在篱笆上的金银花，数目还真不少；不过她们都板起面
孔，皮肤发黄。不成，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不过他究竟喜欢谁呢？你去问他吧！
春天走了，夏天也快要宣告结束。现在进入了秋天，但是蝴
蝶仍然犹豫不决。
在迷人的秋天里花儿都穿上了她们最华丽的衣服，但是有什
么用呢———她们那种新鲜的、喷香的青春味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
踪。人上了年纪，心中喜欢的就是清新的香味呀。特别是在天竺
牡丹和干菊花中间，香味这东西可说是彻底不存在了。因此蝴蝶
就向地上长着的薄荷那儿飞去。
“她可以说没有花，但全身又都是花，从头到脚都有香气，
连每一片叶子上都有花香。我要娶她！”
于是他就对薄荷提出婚事。
薄荷端端正正地站着，一声不响。最后她说出了下面这番
话：
“可以交朋友，但是别的事情都免了。我老了，你也老了，
我们可以彼此照顾，但是结婚———那可不成！不要自己开自己的
!"! —
安徒生童话
玩笑吧！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
这么一来，蝴蝶就没有机会了。结果蝴蝶就成了大家所谓的
老单身汉了。
天气在晚秋季节，总是多雨而阴沉。寒气被风儿吹在老柳树
的背上，弄得它们发出飕飕的响声来。如果这时还穿着夏天的衣
服在外面寻花问柳，那是有背常规的，因为这样，正如大家说的
一样，会受到批评的。的确，蝴蝶也没有在外面乱飞。乘着一个
偶然的机会他溜到一个房间里去了。这儿火炉里面生着火，像夏
天一样温暖。他满可以生活得很好的，不过，“只是活下去还不
够！”他说，“一个人应该有自由、阳光和一朵小小的花儿！”
人们观看和欣赏着他撞窗玻璃，然后就把它穿在一根针上，
藏在一个小古董匣子里面。这是人们最欣赏他的一种表示。
“现在我像花儿一样，栖在一根梗子上了，”蝴蝶说，“这的
确是不太愉快的。但是我现在总算是牢牢地固定下来了，这几乎
跟结婚没有两样。”
他用这种思想来安慰自己。
“这是一种多么可怜的安慰啊！”房子里的栽在盆里的花儿
说。
“可是，”蝴蝶想，“一个人不应该相信这些盆里的花儿的话。
她们跟人类的来往太密切了。”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贝脱、比脱和比尔
简直叫人难以相信，现在的小孩子会知道那么多事情！
你很难说他们不知道什么事情。说是鹳鸟把他们从井里或磨
坊水闸里捞起来，然后把他们当做小孩子送给爸爸和妈妈———他
们认为这是一个老故事，半点也不会相信。但是这却是唯一的真
实的事情。
不过小孩子到底怎样来到磨坊水闸和井里的呢？这就谁也不
知道了，但同时却又有些人知道。在满天星斗的夜里你仔细观察
过天空和那些流星吗？你可以看到有星星好像在下落，然后不见
了！连最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不
过假如你知道的话，是可以作出解释的。那是像一根圣诞节的蜡
烛；它从天上落下来，便熄灭了。它是来自上帝身边的一颗“灵
魂的大星”。它飞向地下；当它接触到我们污浊的空气时，就失
去了亮丽的光彩。变成一个我们的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因为它
比我们的空气还要轻得多：它就是天上送下来的一个孩子———一
个安琪儿，但是没有翅膀，因为这个小东西将要成为一个人。它
在空中轻轻地飞。风把它送进一朵花里去。这可能是一朵兰花，
一朵蒲公英，一朵玫瑰花，或是一朵樱花，它躺在花里面慢慢地
恢复它的精神。
一个苍蝇就能把它带走，因为它的身体非常轻巧；无论如
何，蜜蜂也是能把它带走的，因为它经常飞来飞去，在花里寻找
蜜。如果这个可爱的孩子在路上捣蛋，它们决不会把它送回去，
因为它们不忍心这样做。它们把它带到太阳光中去，放在睡莲的
花瓣上。它就从这儿爬进水里；睡在水里，长在水里，直到鹳鸟
看到它、把它送到一个盼望可爱的孩子的人家里去为止。不过这
个小家伙是不是可爱，那完全要看它是喝过了清洁的泉水，还是
#"! —
安徒生童话
错吃了泥巴和青浮草而定———后者会把人弄得很脏。
鹳鸟只要第一眼看到一个孩子就会不加选择地把他衔起来。
这个来到一个好家庭里，碰上最理想的父母；那个去了极端穷困
的人家里———还不如呆在磨坊水闸里好呢。
这些小家伙一点也记不起，他们曾经在睡莲花瓣下面做过的
梦。在睡莲花底下，青蛙常常对他们唱歌：“阁，阁！呱，呱！”
在人类的语言中这就等于是说：“请你们现在试试，看你们能不
能睡着，做个好梦！”他们现在一点也记不起自己最初是躺在哪
朵花里，花儿的香气是什么味的。但是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身上
却有某种气质，使他们说：“我最爱这朵花！”这朵花就是他们作
为空气的孩子时睡过的花。
鹳鸟是一种很老的有爱心的鸟儿。他非常关心自己送去的那
些小家伙生活得怎样，行为好不好？因为他得照顾自己的家庭，
所以他无法帮助他们，或者改变他们的环境。但是他却时刻忘不
了这些孩子。
我认识一只非常善良的老鹳鸟。他有丰富的经验，送过许多
小家伙到人们的家里去，每个人的历史他都知道———这里面多少
总是牵扯到一点磨坊水闸里的泥巴和青浮草的。我要求他把其中
随便哪个的简历告诉我一下。他说他不止可以把一个小家伙的历
史讲给我听，而且可以讲三个，他们都是发生在贝脱生家里的。
贝脱生的家庭是一个非常可爱富有的家庭。作为镇上!" 个
参议员中的一员，贝脱生成天跟这!" 个人一道工作，而这是一
种光荣的差使。他还经常跟他们一道消遣。鹳鸟送一个小小的贝
脱到他家里来———贝脱就是第一个孩子的名字。第二年鹳鸟又送
一个小孩子来，他们把他叫比脱。接着第三个孩子来了；他叫比
尔，因为贝脱、比脱和比尔都是贝脱生这个姓的组成部分。
这样，这三颗在三朵不同的花里睡过，在磨坊水闸的睡莲花
瓣下面住过的流星就成了三兄弟。鹳鸟把他们送到位于街角的贝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脱生家里来。
他们逐渐长大了并希望成为比那!" 个人还要伟大一点的人
物。
贝脱曾经看过《魔鬼兄弟》这出戏，所以他肯定地认为做一
个大盗是世界上最令人快乐的事情，所以他说要当一个强盗。
比脱很想当一个收破烂的人。至于比尔，这个温柔和蔼的孩
又圆又胖，只是喜欢咬指甲———这是他唯一的缺点。他的愿
望是当“爸爸”。如果你问他们想在世界上做些什么事情，他们
每个人就这样回答你的。
后来，兄弟三个上学了，老大当了班长，老二成了全班倒数
第一的学生，老三则是不好也不坏。虽然如此，他们的父母对孩
子们还是充满了信心，认为他们都很好，很聪明，没有什么区
别。
他们参加孩子的舞会。他们抽雪茄烟，只是没有人在场的时
候。他们得到了许多学问，交了许多朋友。
正如一个强盗一样，贝脱从极小的时候起就很固执。他是一
个十分顽皮的孩子，但是妈妈说，这是因为他身体里有泥巴的缘
故。顽皮的孩子总是有一肚子的泥巴。有一天，他生硬和固执的
脾气终于在妈妈的新绸衣上发作了。
“我的羔羊，不要弄乱咖啡桌！”她说，“你会碰翻奶油壶，
把我的新绸衣弄上一大块油渍的！”
这位“羔羊”一把就抓住奶油壶，把一壶奶油倒在妈妈的衣
服上。妈妈只好说：“羔羊！羔羊！你太不体贴人了！”但是她不
得不承认，这孩子有坚强的意志。坚强的意志代表性格，在妈妈
的眼中看来，这就是一种非常有出息的表现。
他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强盗，尽管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强
盗。其实他只是样子像而已：戴着一顶无边帽，光着脖子，留着
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他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不过只是在服装上
%$# —
安徒生童话
是这样，实际上他很像一株蜀葵。他所画的一些人也像蜀葵，因
为他们在他的笔下都又长又瘦。他很喜欢这种花，鹳鸟说，他曾
经在一朵蜀葵里住过。
比脱曾经在金凤花里睡过，因此他的嘴角边现出一种油腻腻
的表情；他的皮肤是金黄的，人们很容易相信，只要在他的脸上
划一刀，就有黄油冒出来。他很像是一个天生卖黄油的人；他本
人就是一个黄油商人。但是他内心里却是一个“卡嗒卡嗒人”。
他代表贝脱生这一家在音乐方面的遗传。“不过就他们一家说来，
音乐的成分已经够多了！”领居们说。他在一个星期中编了!" 支
新的波尔卡舞曲，而他配上喇叭和卡嗒卡嗒，把它们组成一部歌
剧。唔，那才可爱哩！
比尔的脸上有红有白，身材矮小，相貌平常。他在一朵雏菊
里睡过觉。所以当别的孩子打他的时候，他从不还手。他说他要
做一个最讲道理的人，而最讲道理的人总是让步的。他是一个收
藏家；先收集石笔，然后收集印章，最后他弄到一个收藏博物的
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条棘鱼的全部骸骨，三只用酒精浸着的小耗
子和一只剥了皮的鼹鼠。比尔对于科学很感兴趣，而且比任何人
都会欣赏大自然。这对于他的父母和自己说来，都是很好的事
情。
他情愿到深山老林里去，也不愿进学校；他爱好大自然而不
喜欢死板的纪律。他的兄弟都已经订婚了，只有他却在想着怎样
完成收集水鸟蛋的工作。他拥有丰富的动物知识但是对于人，他
却知之甚少。他认为在我们最重视的一个问题———爱情问题上，
人类赶不上动物。他说当母夜莺在孵卵的时候，公夜莺就整夜守
在旁边，为他亲爱的孩子唱歌：嘀嘀！吱吱！咯咯———丽！像这
类事儿，比尔就做不出来，连想都没有想到。鹳鸟爸爸会整夜用
一只腿站在屋顶上去护卫睡熟的鹳鸟妈妈跟孩子们。比尔连一个
钟头都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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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有一天当他在研究一个蜘蛛网里面的东西时，忽然完全放弃
了结婚的念头。他看到这位蜘蛛先生总是忙着织网，为的是要网
住那些粗心的苍蝇———年轻的、年老的、胖的和瘦的苍蝇。他活
着是为了织网养家，但是蜘蛛太太却只是专为丈夫而活着。她为
了爱他就一口口吃掉他：毫不留情地吃掉他的心、他的头和肚
只有他的一双又瘦又长的腿还留在网里，作为他曾经为全家
的衣食奔波过一番的纪念。这是他从生物学中得来的绝对真理。
比尔亲眼看见这事情，他研究过这个问题。“这样被自己的太太
爱，在热烈的爱情中这样被自己的太太一口口吃掉。不，人类之
中没有谁能够爱到这种地步，不过这样的爱值不值得呢？”他无
法判定。
比尔决定终身不结婚！连接吻都不愿意，他也不希望被别人
吻，因为接吻可能是结婚的第一步呀。但是他却得到了死神的结
实的一吻———我们大家都会得到的一个吻。等我们活够了，死神
就会接到一个命令：“把他吻死吧！”于是人就死了。上帝射出一
丝强烈的太阳光，把人的眼睛照得瞎了。人的灵魂，到来的时候
像一颗流星，飞走的时候也像一颗流星，但是它有更重要的事情
要做，所以不再躺在一朵花里，或睡在睡莲花瓣下做梦。它要飞
到永恒的国度里去；不过，谁也说不出来，这个国度是什么样
谁也没有到它里面去看过，连鹳鸟都没有去看过，虽然他能
看得很远，也知道很多东西。对于比尔所知道的他并不十分清
楚，虽然他很了解贝脱和比脱。不过关于他们，我们已经听得够
多了，我想你也是一样。所以这一次我对鹳鸟说：“谢谢你。”但
是他要求三个青蛙和一条小蛇作为讲述这个平凡小故事的报酬，
因为他觉得这样才公平。你愿不愿意给他呢？我是不愿意的。因
为我既没有青蛙，也没有小蛇呀。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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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烂布片
许多烂布片在造纸厂外边堆成了垛。这些烂布片都来自东西
南北各个不同的地方。有些布片是本地出产，有些是从外国来
的。每个布片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故事。但是我们不可能把每个故
事都听一听。
在一块挪威烂布的旁边躺着一块丹麦烂布。前者是地地道道
的挪威货，后者是百分之百的丹麦产。这正是两块烂布的有趣之
处，每个地道的丹麦人或挪威人会说。它们都明白彼此的话语，
交流起来没有什么困难，虽然它们的语言的差别———按挪威人的
说法———比得上法文和希伯来文的差别。“我们跑到山上去是为
了我们语言的纯洁。”丹麦人只会讲些乳臭未干的孩子话！两块
烂布就是这样高谈阔论———而烂布总归是烂布，在世界上哪一个
国家里都是一样。它们一般是被认为没有什么价值的，除了在烂
布堆里。
“我是挪威人！”挪威的烂布说，“当我说我是挪威人的时候，
我想你很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质地坚实，如同挪威古代的花岗
岩，而挪威的宪法是跟美国自由宪法一样好！我一想起我是什么
人的时候，就感到全身无比的舒服，就要以花岗岩的尺度来衡量
我的思想！”
“但是我们有文学，”丹麦的烂布片说，“你懂得什么是文学
吗？”
“懂得？”挪威的布片重复着，“住在洼地上的东西！难道你
这个烂东西需要人背上山去瞧瞧北极光吗？挪威的太阳先把冰块
融化了以后，你们丹麦的水果船才满载牛油和干奶酪到我们这儿
来———我承认这都是可吃的东西。不过你们同时却送来一大堆丹
麦文学作为压仓货！我们不需要这类东西。当你有新鲜的泉水的
时候，你当然不需要陈旧的水。我们山上的天然泉水有的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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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来没有人把它当做商品卖过，也没有什么报纸、经纪人和外国来
的旅行家把它喋喋不休地向欧洲宣传过。这是我从心眼里讲的老
实话，而一个丹麦人应该习惯于听老实话的。只要将来有一天你
作为一个同胞的北欧人，上我们骄傲的山国———世界的顶峰———
的时候，你就会习惯的！”
“丹麦的烂布是不会用这口气讲话的———从来不会！”丹麦的
烂布片说，“我们的性格不像你所形容的那样。我了解我自己和
像我这样子的烂布片。我们是一种非常朴素的人。并不认为自己
了不起。我们只是喜欢谦虚：我想这是很可爱的。但我们并不以
为谦虚就可以得到什么好处；顺便提一句，我可以老实告诉你，
对于我的优点，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不过我不愿意讲出来罢了
———谁也不会因此而来责备我的。我是一个温柔随便的人。我耐
心地忍受着一切。我不嫉妒任何人，只讲别人的好话———虽然大
多数人是不值得一提的，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可以笑笑
他们。我知道我是那么有天才。”
“听了你这种洼地的、虚伪的语言，我简直要呕吐了！”挪威
布片说。这时一阵风吹来，凑巧把它从这一堆吹到那一堆上去
了。
它们都被造成了纸。事又凑巧，用挪威布片造成的那张纸，
在一位挪威人的笔下变成了一封情书寄送给他的丹麦女朋友；而
那块丹麦烂布成了一张稿纸，上面写着一首赞美挪威的美丽和力
量的丹麦诗。
你看，只要离开了烂布堆，经过一番改造，甚至烂布片都可
以变成好东西，变成真理和美。它们使我们彼此了解；而我们就
会在这种了解中得到幸福。
故事到此为止。这故事是很有趣的，而且除了烂布片本身以
外，也不伤任何人的感情。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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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织补针
从前有一根织补衣服的针。作为一根织补针来说，她倒还算
细巧，因此她就想象自己是一根漂亮的绣花针。
“请你们注意你们现在拿着的这东西吧！”她对那几个取她出
来的手指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失掉！万一我落到地上去，你
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因为我是那么细呀！”
“细就细好了，”手指说着。把她拦腰紧紧地捏住。
“你们看，我还带着忠实的随从啦！”说着她从后面拖出一根
长线，不过线上并没有打结。
拖鞋的接缝处裂开了，需要缝一下，所以手指正用这根针钉
女厨子的一只拖鞋。
“这真是一件庸俗的工作，”织补针说，“我可不愿钻进去。
我要折断！我要折断了！”———于是她真的折断了。“我不是说过
吗？”织补针说，“我是非常细的呀！”
手指想：她现在没用了。不过它们仍然不愿意丢掉她，因为
女厨子在针头上滴了一点封蜡，同时把她别在一块手帕上。
“我现在成为一根领针了！”织补针说，“我早就知道我会得
到光荣的：一个不平凡的人总会得到一个不平凡的地位！”
于是她心里笑了———当一根织补针在笑的时候，人们是没有
办法看到她的外部表情的。她别在那儿，显得很骄傲，好像她是
坐在轿车里，左顾右盼似的。
“我能问一声：您是金子做的吗？”她问她旁边的一根别针，
“你有一张非常好看的面孔，一个自己的头脑———只是小了一点。
你得使它再长大一点才成，因为封蜡并不会滴到每根针头上的
呀。”
织补针很骄傲地挺起身子，没想到一下子从手帕上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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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来，一直落到厨子正在冲洗的污水沟里去了。
“现在我可以去旅行了，”织补针说，“我只希望不要迷路！”
不过她却迷了路。
“就这个世界说来，我是太细了，”她来到了排水沟的时候
说，“不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而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所
以织补针继续保持着她骄傲的态度，同时也不失掉她得意的心
情。从她身上浮过去许多不同的东西：菜屑啦，草叶啦，旧报纸
碎片啦。“它们游得多么快！”织补针说。“它们并不知道下面还
有一件什么东西！我就在这儿，我坚定地坐在这儿！看吧，浮过
来了一根棍子，它以为世界上除了棍子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
西。它就是这样一个骄傲的家伙！浮过来了一根草。你看它扭着
腰肢和转动的那副得意样儿！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吧，你很容易
撞到一块石头上去呀！一张破报纸游过来了！它上面印着的东西
早已被人家忘记了，但是它仍然伸张开来，神气十足。我很有耐
心地、静静地坐在这儿。因为我知道我是谁，我会永远保持住我
的本来面目！”
有一天一件东西躺在她旁边。射出美丽的光彩。织补针认为
它是一颗金刚钻。不过事实上它是一个石子的碎粒。织补针觉得
它比较高贵，所以就跟它讲话，把自己介绍成为一根领针。
“我想你是一颗钻石吧？”她说。
“嗯，对啦，是这类东西。”
于是双方都相信自己很有价值。他们开始高谈阔论，说世上
的人一般都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
“我曾经住在一位小姐的匣子里，”织补针说，“这位小姐是
一个厨子。她每只手上有五个指头。我从来没有看到像这五个指
头那样骄傲的东西，不过他们的作用仅仅是拿着我，把我从匣子
里取出来和放进去罢了。”
“他们也能射出光彩来吗？”石子的碎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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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光彩！”织补针说，“什么也没有，不过自以为了不起罢了。
他们都属于手指这个家族是五个兄弟。虽然他们长短不齐但却互
相标榜：最前面的又短又肥的是‘笨摸’。他走在最前列，背上
只有一个节，因此他只能鞠一个躬；不过他说，假如一个人身上
没有了他那这人就不够资格服兵役了。第二个指头叫做‘罐’，
他伸到酸东西和甜东西里面去，他指着太阳和月亮；当大家在写
字的时候，他握着笔。第三个指头是‘长人’，他伸在别人的头
上看东西。第四个指头是‘金火’，一条金带子围在他腰间。最
小的那个是‘比尔———无用的朋友’，他什么事都不干，却还因
此感到骄傲呢。他们除了吹牛什么也不做，因此我才到排水沟里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