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选

发表时间:2019/07/28 20:30:47  浏览次数:4946  


绪:

愿上帝祝福我们在快乐中团聚。

顺风从西班牙的海岸轻快地吹过来,别离只不过是短暂的事

情,因为几个星期以后,他们将会到达目的地。不过当他们来到

海面上的时候,风就停住了。海是那样的平静而光滑,水波闪着

亮光,天上的星星也在闪烁发光。华丽的船舱里每晚都充满了欢

乐的气氛。

最后,人们开始祈盼风能吹过来,盼望有一股清凉的顺风。

但是却没有风吹来。而当它吹起来的时候,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吹。这样,过去了许多个星期,甚至过去了两个月。终于,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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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总算是吹起来了,它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现在他们是在苏格兰和

尤兰之间航行着。正如在那支古老的《英国的王子》歌中唱的一

样,风越吹越大:

它吹起一阵暴风雨,云块异常黑暗,

无法找到陆地和隐蔽处所,

于是他们只好抛出他们的锚,

但是风却向西吹,直吹到丹麦的海岸。

从此以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国王克利斯蒂安七世坐上

了丹麦的王位;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人。从那时候起就发生了许

多事情,有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或者已经改变过了。海和沼泽

地变成了繁茂的草场;荒地成为了耕地。苹果树和玫瑰花在那些

西尤兰的茅屋的遮掩下,都长出来了。当然,你需仔细看才能发

现它们,因为为了躲避刺骨的东西,它们全都藏了起来。

在这个地方,人们可能会认为回到了远古时代———比克利斯

蒂安七世统治的时代还要早。现在的西尤兰仍然和过去一样,它

深黄色的荒地,它的古冢,它的海市蜃楼和它的一些相互交错

的、多沙的、崎岖不平的道路,向天边伸展开去。朝西走,许多

河流流向海湾,延展成为沼泽地和草原在它们周围。环绕着一片

沙丘,就像峰峦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脉一样,立在海的四周,只有

那些粘土形成的高高的海岸线才能把它们分割开来。每年浪涛都

在这儿咬去几口,使得那些悬崖峭壁下陷,好像被地震摇撼过一

次似的。它就是这样;在很多年以前,当那幸福的一对乘着华美

的船沿岸航行的时候,它也是这样。

那是! 月的最后的一天———是个星期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

教堂的钟声,就像一连串的音乐似的,飘向尼松湾沿岸。所

有的教堂在这里都像整齐的巨石,而每一所教堂就是一个石块。

即使西海在它们上面滚过来,它们依然可以屹立不动。这些教堂

绝大部分都没有尖塔;钟总是在空中的两根横木之间悬挂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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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完礼拜以后,信徒们就从上帝的屋子里走出,走到教堂的墓地里

去。在那个时候,正如现在一样,没有一棵树,一个灌木林。没

有人在这儿种过一株花;没有人在坟墓上放过一个花圈。粗糙丑

陋的土丘恰恰说明这是埋葬死人的地方。整个墓地上只有那些在

风中零乱飘摇的荒草。在每一处有一个纪念物偶尔会从墓里露出

来:它是一块半朽的木头,曾经做成一个类似棺材的东西。这块

木头是从西部的森林———大海———里运来的。大海为那些沿岸的

居民盛产出大梁和板子,托着它们像柴火一样漂到岸上来;这些

木块很快就被腐蚀掉了,一个小孩子的墓上就有这么一个木块;

有一位从教堂里走出的女人向它走去。她站着不动,呆呆地望着

这块半朽的纪念物。过了不一会儿,她的丈夫也来了。他们一句

话也没有讲。他挽着她的手,从这座坟墓离开,一同走过那深黄

色的荒地,走过沼泽地,走过那些沙丘。他们默默地走了很久。

“今天牧师的讲道很不错,”丈夫说。“假如我们没有上帝,

我们就会一无所有的。”

“是的,”妻子回答说,“他给予我们快乐,也带给我们哀愁,

而他是有这种权利给我们这些的!到明天,我们亲爱的孩子就满

五周岁了———如果上帝允许我们保留住他的话。”

“不要这样痛苦吧,那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的,”丈夫说,“现

在他一切都好!他现在居住的地方,正是我们希望去的地方。”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别的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回到他们在沙

丘之间的屋子里去。忽然间,一股浓烟从一个沙丘旁,从一个没

有被海水挡住的流沙的地带升起来。这阵狂风是吹进沙丘里去

的,在空中许多细沙被卷了起来。接着另一阵风又横扫过来,挂

在绳子上的鱼开始乱打着屋子的墙。接着一切又沉寂下来,太阳

依旧射出炽热的光。

丈夫和妻子走进屋子里去,立即把星期日穿的整齐的衣服换

下来,然后他们急忙朝那沙丘走去。这些沙丘似乎忽然之间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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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了滚动的浪涛。白沙被海草淡蓝色的梗子和沙草染成各种颜色。

有好几个邻居上来一同把众多船只拖到沙上更高的地方。风吹得

更厉害。天气冰冷得刺骨;当他们再回到沙丘间来的时候,无数

的沙和小尖石子向他们的脸上打来。浪涛卷起白色的泡沫,而风

却把浪头截断,使泡沫向四周飞溅。

黑夜降临了。空中充斥着呼啸,准备时刻扩大开来。它哀鸣

着,怒号着,好像一群失望的精灵要把一切浪涛的声音淹没掉

———虽然渔人的茅屋就紧贴在近旁。沙子敲打在窗玻璃上。忽

然,袭来一股狂风,撼动了整个房子。天漆黑一片,可是到半夜

的时候,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空中很晴朗,但是风暴仍然保持汹涌的势头,在这深沉的大

海上扫着。渔人们早已上床了,但在这样的天气中,是不可能合

上眼睛的。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有人在敲窗子。门打开了,传

来一个声音:

“在最远的那个沙滩上有一条大船搁浅了!”

渔人们立即跳下床来,穿好衣服。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它的光亮足以使人看清东西———只要他

们能在风沙中睁开双眼。风真是够猛烈的;简直可以把人们卷起

来。人们得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在阵风的间歇间爬过那些沙丘。带

咸味的浪花像羽毛似地从海里向空中飞舞,而海里的波涛则像喧

嚣的瀑布冲击着海滩。只有具备丰富经验的眼睛才能看到海面上

的那只船。这是一只漂亮的二桅船。它被巨浪簸出了平时航道的

半海里以外,送到一个沙滩上去。它继续向陆地行驶,但立刻又

撞着第二个沙滩,搁了浅,不能移动。不太可能救它了。海水非

常暴虐,拍打着船身,横扫着甲板。岸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痛苦的

呼喊,临死时的挣扎声。人们可以看到船员们的忙碌地付出努力

却没有丝毫收获。这时有一股巨浪袭来;它像一块毁灭性的石

头,向牙樯打去,接着就把它折断,于是船尾高高地翘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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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跳进海里,消失了———这只不过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一股巨浪向沙丘袭来,一具尸体被卷到岸上。这是一个女人,看

样子已经死了;但是几个妇女翻动她时似乎感觉到她还有生命的

气息,因此就把她从沙丘抬过去,送到一个渔人的屋子里去。她

是多么美丽啊!一定是一个富贵的妇人。

大家把她放在一张简陋的床上,上面几乎没有一寸被单,只

有一条毛毯足可以裹住她的身躯。这已经很温暖了。

她又恢复了生命,重新活过来,但是她在发烧;她对所发生

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这样倒

也很好,因为她喜欢的东西现在都被埋葬在海底了。正如《英国

的王子》中的那支歌一样,这条船也是:

这情景真使人感到悲哀,

这条船全部都成了碎片。

船的一些残骸和碎片漂到岸上来;它们中间唯一的生物就算

她了。风仍然在岸上呼啸。她休息了没有多久就开始痛苦地叫喊

起来。她睁开一双美丽的眼睛,说了几句话———但是谁也听不懂

说的是什么。

现在她所受的痛苦和悲哀得到报偿,她怀里抱着一个新生的

婴儿———一个本应该睡在豪华的公馆里、睡在华美的、周围围着

绸帐的床上的婴儿。他本应该到欢乐中去,到拥有世界上一切美

好东西的生活中去。但是上帝却让他降临在一个寒微的角落里;

甚至他还没有得到母亲的一吻。

渔人的妻子把孩子放到他母亲的怀里。于是他躺在了一颗已

经停止跳动的心上,她死了。这孩子本来应该成长在幸福和奢华

中;但是现在却来到了这个位于沙丘之间被海水冲洗着的人世,

和穷人遭受同样的命运,分担艰苦的日子。

这时我们禁不住又要记起那支古老的歌:

王子的眼泪从脸上滚滚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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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我来到波乌堡,愿上帝保佑!

但现在我来得恰恰不是时候;

如果我来到布格老爷的领地,

我就不会被男子或骑士所欺辱。

船搁浅的地方是在尼松湾南边的海滩,那个海滩曾被布格老

爷宣称为自己的领地。据传说,沿岸的居民经常对遇难船上的人

做一些坏事,不过这样艰难和黑暗的日子早已经过去了。现在遇

难的人可以得到温暖、怜悯和帮助,在我们这个时代应该也有这

种高尚的行为。这位垂死的母亲和不幸的孩子,不管“他们被风

吹到哪里”,总会得到保护和救助的。不过,在其它别的地方,

他们不会得到比在这渔妇的家里更热情的照料。昨天这个渔妇还

带着一颗沉痛的心,站在她儿子埋葬的墓旁。如果上帝把这孩子

留给她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有五岁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死去的少妇是谁,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在

这一点上那只被船的残骸和碎片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在西班牙的那个富豪之家,一直没有收到有关他们女儿和女

婿的信件或消息。这两个人没有到达他们的目的地;过去几星期

猛烈的风暴一直在吹。大家等了好几个月:“沉人大海———全部

遇难。”他们清楚这一点。

然而就在胡斯埠的沙丘旁边,在渔人的茅屋里,现在他们有

了一个小小的男孩。

两个人吃到上天给的粮食的时候,第三个人也能够吃到一

点。大海供给饥饿的人吃的鱼不仅仅只有一碗。这孩子有了一个

名字:雨尔根。

“他应该是一个犹太人的孩子,”人们说,“他长得那么黑!”

“或许他是一个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牧师说。

不过,对那个渔妇讲来,这三个民族都是一样的。她已经很

高兴这个孩子能受到基督教的洗礼。孩子很健康的成长。他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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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贵族的血液;家常的饮食使他成为一个健壮的人。在这个

卑微的茅屋里他生长得很快。西岸人所讲的丹麦方言也是他的语

言。西班牙土地上一棵石榴树的种子,在西尤兰海岸上成为一棵

耐寒的植物。一个人的命运可能就是这样!他整个生命的根深深

地扎在这个家里。他将会体验到饥寒交迫,体验到与那些卑微的

人们一样的不幸和痛楚,但是他也会品尝到穷人们的快乐。

对任何人来说童年时代都有它快乐的一面;这个阶段的记忆

会永远在生活中射出光辉。他的童年该是充满了多少快乐和玩耍

啊!沿海岸线许多英里的东西都是可以玩耍:一片片图案由卵石

拼成,———它们像珊瑚一样红,像琥珀一样绿,像鸟蛋一样白,

五光十色,由海水送来,又被海水磨光。还有漂白了的鱼骨,风

吹干了的水生植物,洁白的、发光的、在石头之间漂动着的、像

布条一样的海草———眼睛和心情从这一切之中得到快乐和欢娱。

在这孩子身上潜藏的非凡智慧,现在都活跃起来了。他能记住很

多的故事和诗歌!他有非常灵巧的手脚,他能够用石子和贝壳拼

成完整的图画和船;这些东西他用来装饰房间。他的养母说,他

可以把他的思想奇妙地绘在一根木棍上,虽然他的年纪还是那么

小!他有动听的声音;他的嘴一动就能唱出各种不同的歌调。许

多琴弦张在他的心里:倘若他生在别的地方、而不是生在北湾旁

一个渔人家的话,整个世界都可能流传这些歌调。

有一天,另外一条船也在这儿遇了难。有一个匣子,里面装

着许多稀有的花根漂上了岸。有人取出几根,放在菜罐里,人们

以为这些东西是可以吃;另外的花根则被扔在沙上,干枯了。它

们没有完成它们的使命,没有把藏在身上的那些美丽的色彩开放

出来。雨尔根的命运会比这好一些吗?花根的生命很快就完结

了,但是他的还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和他的一些朋友从来没有想到日子过得有多么的孤独和单

调,因为他们要玩的东西、要听的东西和要看的东西是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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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海就像一本大的教科书。每天它翻开新的一页:时而平和,时而

涨潮,时而清静,时而狂暴,船只的遇难是它的终点。做礼拜是

一种欢乐拜访的场合。不过,在渔人的家里,有一种特别受欢迎

的拜访。这种拜访一年只有两次:那就是雨尔根养母的弟弟的拜

访。他住在波乌堡附近的菲亚尔特令,以养殖鳝鱼为生。他总是

坐着一辆涂了红漆的马车来,里面装满了鳝鱼。车子像一只箱子

似地被紧紧地锁起来;它上面绘满了蓝色和白色的郁金香。两匹

暗褐色的马拉着这辆车的。雨尔根有驾驶它们的权力。

这个养鳝鱼的人是一个滑稽幽默的人物,一个令人愉快的客

人。他总是带来一些烧酒。每个人可以喝到一杯———如果酒杯不

够的话,可以喝到一茶杯。雨尔根年纪虽小,也能喝到一点点

儿,目的是用它来帮助消化那肥美的鳝鱼———这位养鳝鱼的人总

是喜欢讲这套理论。人听到后而笑起来的时候,他立即又对同样

的听众再讲一次。———爱好闲扯的人总是这样的!雨尔根长大以

后,以及成年时期,经常喜欢引用来自养鳝鱼人所讲故事的许多

句子和说法。我们也不妨听听:

湖里的鳝鱼走出家门。鳝鱼妈妈的女儿想要跑到离岸不远的

地方去,妈妈对她们说:“不要跑得太远!那个丑陋的叉鳝鱼的

人就要来了,把你们统统都捉去!”可是她们走得太远了。在八

个女儿之中,只有三个回到鳝鱼妈妈身边来。她们哭诉着说:

“我们离开家门没走多远,那个可恶的叉鳝鱼的人立刻就来了,

我们的五个姐妹全被他刺死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

妈说。“不会!”女儿们说,“因为他剥了她们的皮,把她们切成

两半,烤熟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不会的,

因为她们被他吃掉了!”⋯⋯“她们会回来的!”鳝鱼妈妈说。

“不过,他吃了她们以后还喝了烧酒,”女儿们说。“噢!噢!那

么她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鳝鱼妈妈哀号一声,“烧酒埋葬了她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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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吃了鳝鱼后喝几口烧酒总是对的!”养鳝鱼的人说。

这个故事就像一根光辉的牵线,贯穿着雨尔根整个的一生。

他也想从大门走出去,“到海上去走一下”,这个意思是说,乘船

去看看世界。他的养母,像鳝鱼妈妈一样,经常说:“坏人太多

啦———全是叉鳝鱼的人!”然而他总得离开沙丘到内地看看走;

而他真的走了。四天令人愉快的日子———这要算是他儿时最快乐

的几天———展现在他的面前;整个尤兰的美、内地的快乐和阳

光,都要集中地在这几天表现出来;他要去参加一个宴会———虽

然是一个送丧的宴会。

一个有钱的渔家亲戚去世了,这位亲戚住在内地,“向东,

稍稍偏北”,正如俗话所说的。养父养母都要到那儿去;雨尔根

也要跟着去。他们从沙丘出来走过荒漠和沼泽地,来到翠绿的草

原。斯加龙河在这里流淌———河里有许多鳝鱼、鳝鱼妈妈和那些

被坏人捉去、切成几段的女儿。不过,人类对自己的同胞所实施

行为比这也好不到哪里。那只古老的歌中所提到的骑士布格爵士

不就是被坏人谋害的么?而他自己,虽然人们夸他的好处,不是

也想把那位为他建筑了厚墙和尖塔堡寨的建筑师杀掉么?现在雨

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就站在这儿;斯加龙河也从这儿流到尼松湾

里去。

现在,这里还残留着护堤墙;红色崩塌的碎砖散在四周。在

这块地方,骑士布格在建筑师离去以后,告诉他的一个下人:

“快去追上他,对他说:‘师傅,那个塔儿有点歪。’如果他将头

转起来,你就杀掉他,从他那里拿回我付给他的钱。但是,假如

他不掉转头,那么就放他走吧。”这人遵从了他的命令。那位建

筑师回答说:“塔并不歪呀,不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身穿蓝大衣

从西方来;他能让这个塔倾斜!”!"" 年以后,果然发生了这样

的事情;西海打进来,塔就倒了。那时堡寨的主人叫做卜里边·

古尔登斯卡纳。他在草原尽头又建立起一个更高的新堡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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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它还存在着,叫做北佛斯堡。

雨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走过这座堡寨。在这一带地方,在漫

长的冬夜里,他曾听人们给他讲过个故事。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

座堡寨、它的双道堑壕、树以及灌木林。从堑壕里冒出来长满了

凤尾草的城墙。不过最好看的还要数那些高大的菩提树。它们有

屋顶那么高,一阵阵清香散发到空气中。花园的西北角有一个大

灌木林开满了花。它仿佛夏绿中的一片冬雪。像这样的一个接骨

木树林,雨尔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在他的记忆中永远都

会存住它和那些菩提树、丹麦的美和香———这些东西在他稚弱的

灵魂中已经为”老年而保存下来”。

再向前走,到那开满了接骨木树花的北佛斯堡,路就变得好

走得多了。他们遇到许多乘着牛车去参加葬礼的人。他们也坐上

牛车。是的,他们得坐在后面一个钉有铁皮的小车厢里,不过,

不知要比步行好多少。就这样他们在崎岖不平的荒地上继续前

进。那几条负责拉这车子的公牛,不时地要在石楠植物中间长着

青草的地方停一下。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一股烟雾从远处升

起,在空中翻腾。但是它是透明的,比空气还要清,而且看起来

像一道道光线是在荒地上跳着滚着。

“那就是赶着羊群的洛奇,”人们说。这话足够激发起雨尔根

的幻想。他觉得现在他正在向一个神话的国度走去,虽然一切还

都是现实的。这儿是多么平静啊!

荒地向四周拓展开去,像一张珍贵的地毯。石楠开满了花,

深绿的杜松和细嫩的小栎树仿佛从地上长出来的花束。若不是这

里有许多毒蛇,人们倒真想在这块地方留下来玩耍一番。可是这

些毒蛇常常被旅客们提起,而且他们也谈到在此作威的狼群———

因此这地方仍旧被叫做”多狼地带”。赶着牛的老头说,他父亲

活着的时候,马儿常常要跟野兽打恶仗———现在已经不存在这些

野兽了。他还说,有一天早晨,他亲眼看见他的马踩着一只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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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死了的狼,不过这匹马儿腿上的肉也都被咬掉了。

在崎岖的荒地和沙子上的旅行,很快就宣告结束。他们在停

尸房前面停下来:客人把屋里屋外都挤满了。车子一辆接着一辆

地并排停着,马儿和牛儿来到贫瘠的草场上去吃草。像在西海滨

的故乡一样,巨大的沙丘在屋子的后面耸立着,并且向四周绵延

地拓展开去。它们怎样扩展到这块又宽又高的延进内地几十里路

的地方,这块像海岸一样空旷的地方呢?是风把它们吹到这儿来

的;它们的到来将被载入历史的史册。

大家唱着赞美诗。有几个老年人在流着眼泪。除此之外,在

雨尔根看来,大家倒是挺高兴的。酒菜也很丰盛。鳝鱼是又肥又

鲜,吃完以后再喝几口烧酒,正如那个养鳝鱼的人说的一样,

“把它们埋葬掉”。在这儿他的名言毫无疑问地成为事实。

雨尔根一会儿在屋里待着,一会儿又跑到外面去。到了第三

天,他就在这儿住得有些熟悉了;这儿就好像他曾经度过童年的

的地方,好像沙丘上那座渔人的屋子一样。这片荒地上长满了另

外一种丰富的东西:石楠花、黑莓和覆盆子。又大又甜;一旦行

人的脚踩着它们,红色的汁液就像雨点似地滴下来。

这儿有一个古坟,那儿也有一个古坟。一根一根的烟柱升向

寂静的天空:人们说这是荒地上的野花。在黑夜里它绽放出艳丽

的光彩。

现在是第四天了。入葬的宴会结束了。他们要从这土丘的地

带回到沙丘的地带去。

“还是我们的地方最好,”雨尔根的养父说。“这些土丘看起

来没有气魄。”

于是他们就谈起沙丘是如何形成的。事情似乎非常容易理

解。有一具尸体出现在海岸上;于是它就被农人们埋在教堂的墓

地里面。后来沙子开始飞起来,大海开始疯狂地打进内地。教区

的一个聪明人叫大家赶紧把坟挖开,看看那里面的死者是不是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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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着舔自己的拇指;如果他是在舔,那么说明他们埋葬掉的就是一

个“海人”了;海在没有把他收回来以前,是决不会安静的。所

以人们挖开了这座坟,“海人”躺在那里面舔大拇指。他们立刻

把他放进一部牛车里,那两头拖着牛车的牛好像是被牛虻刺着似

的,拖着这个“海人”,越过荒地和沼泽地,一直向大海走去。

这时沙子停止了飞舞,然而沙丘依旧在原地停着没有动。他在儿

时最快乐的时光里、在一个入葬的宴会的期间所听来的这些故

事,雨尔根都将它们牢牢存在他的记忆中。

到门外去走走、看看新的地方和新的人,这些事情全都是令

人愉快的!他还要走得更远。尽管他不到!" 岁,还是一个孩子。

他乘着一条船出去看世界,看看这世界可以让他看到的一切东

西:他经历了恶劣的天气、阴郁的海和人间的恶意以及硬心肠的

人。他成了船上的一个侍役。他必须忍受粗糙的伙食和寒冷的

夜、拳打和脚踢。这时在他的体内有某种东西在高贵的西班牙的

血统里沸腾着,恶毒的字眼爬到他嘴唇边上,但是最聪明的办法

还是将这些字眼吞下去为好。这种感觉和鳝鱼被剥了皮、切成

片、放在锅里炒的时候是完全一样。

“我要回去了!”有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

他看到了西班牙的海岸———他父母的祖国;甚至还看到了他

们曾经幸福和快乐地生活过的那个城市。不过对于他的故乡和族

人他一无所知,而他的族人更不知道有关他的事情。

这个可怜的小侍役没有得到许可,是不能上岸的;不过在他

们停泊的最后一天,总算到岸上去了一次,因为有人买了许多东

西,他得帮着拿到船上来。

雨尔根穿着破旧的衣服。这些衣服像是在沟里洗过、在烟囱

上晒干的;他———一个在沙丘里居住的人———总算第一次看到了

一个大城市。房子是那么高大,街道是那么窄,人又是那么的拥

挤!有的人朝这边挤,有的人向那边挤———简直像是由市民和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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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僧侣和兵士形成的一个大蜂窝———叫声和喊声、驴子和骡子

的铃声、教堂的钟声混杂一团;歌声和鼓声、砍柴声和敲打声,

形成乱嘈嘈的一片,每个行业手艺人的工作场所就设在自己的门

口或阶前。太阳热烈地照耀大地,空气是那么闷,人们好像是走

进一个挤满了嗡嗡叫的甲虫、金龟子、蜜蜂和苍蝇的炉子。雨尔

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往哪一条路上走。这时一座主教堂的威

严的大门出现在他面前。灯光在教堂阴暗的走廊上照着,一股香

烟向他飘来。即便是最穷苦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也爬上石级,到教

堂里去。雨尔根跟着一个水手走进去,站在这圣洁的屋子里。彩

色的画像从金色的底上射出光来。圣母抱着幼小的耶稣立在祭坛

上,一片灯光和鲜花围在四周。牧师穿着节日的衣服在唱圣诗,

歌咏队的孩子穿着漂亮的服装,在摇晃着银香炉。这里呈现一片

华丽和肃穆的景象。这情景渗进雨尔根的灵魂,令他神往。他被

他的养父养母的教会和信心所感动,他的灵魂受到了触动,泪珠

滚出了他的眼睛。

大家走出教堂,来到市场上人们买了一些厨房的用具和食

品,让他送回船上。回船上去的路并不短,他感到极度疲倦,便

在一幢有大理石圆柱、雕像和宽台阶的华丽的房子面前休息了一

会儿。他把背着的东西靠在墙上。这时有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走出

来,举起一根包着银头的手杖,将他赶走。本来他是这家的一个

孙子。可是没有人知道,当然他自己更不知道。

他回到船上来。这儿有的只是谩骂和鞭打,睡眠不足和繁重

的工作———他必须得忍受这样的生活!人们说,青年时代受些苦

是有好处的———是的,如果年老可以得到一点幸福的话。

他的雇佣合同到期了。船又在林却平海峡停下来。他走上

岸,回到胡斯埠沙丘上的家里去。不过,在他航行的期间,养母

已经去世了。

接下来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暴风雪扫过陆地和海上;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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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是难出门去的。世界上的事情被安排得多么不平均啊!当这儿正

是寒风刺骨和狂风暴雪之际,西班牙的天空上正悬挂着炽热的太

阳———是的,太热了。然而在这里的家乡,只要一出现晴朗的下

霜天,雨尔根就能够看到成群的天鹅在海上飞来,越过尼松湾向

北佛斯堡飞去。他觉得在这儿可以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这儿将

会有一个美丽的夏天!在想象中他看到了石楠植物开花,成熟

的、甜蜜的浆果结满了枝头;看到了北佛斯堡的接骨木树和菩提

树开满了花朵。他决定再回到北佛斯堡去一次。

春天来了,捕鱼的季节又开始了。雨尔根也参加到这项劳动

中去。在过去一年中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做起活来非常敏

健。他充满了活力,他能游水,踩水,在水里自由翻腾。人们经

常告诫他要当心大群的青花鱼:即使最能干的游泳家也免不了被

它们捉住,被它们拖下去吃掉,因此一个人的生命就此完结。但

是雨尔根的命运却不是这样。

沙丘上的邻居家里有一个男子名叫莫尔登。雨尔根和他非常

要好。他们一起工作在开往挪威去的同一条船上,他们还要一同

到荷兰去。他们两人之间一直没有闹过别扭,不过这种事也并不

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如果一个人的脾气急躁,他是很容易采取激

动行为的。有一天雨尔根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人在船上

没有缘由地吵起来了。他们坐在一个船舱口后边,正在吃放在他

们之间、用一个土盘子盛着的食物。雨尔根拿着一把小刀,在莫

尔登的面前把它举起来。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呈现出死人一样的

惨白,双眼露出难看的神色。莫尔登只是说:

“嗨,你也是那种喜欢耍刀子的人啦!”

话还没有说完,雨尔根的手就垂了下来。他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继续往下吃。然后他走开了,去做他的工作。当他把工作做

完回来后,就到莫尔登那儿去说:

“请你打我的耳光吧!我应该受到这种惩罚。好像有一只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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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的锅在我的肚子里。”

“别再提这件事了,”莫尔登说。于是他们成了更要好的朋

友。后来当他们回到尤兰的沙丘中去、谈到他们航海的经历时,

也同时提到了这件事。雨尔根确实可以沸腾起来,不过他仍然是

一个诚实的锅。

“他的确不是一个尤兰人!人们不能把他当做一个尤兰人!”

莫尔登的这句话说得很幽默。

他们两人都很年轻和健壮。但雨尔根却是最活跃的。

在挪威,农人爬到山上去,在高地上寻找放牲畜的牧场。在

尤兰西岸一带,人们把茅草屋建在沙丘之间。茅屋是用沉船的材

料搭起来的,在顶上盖上草皮和石楠植物。睡觉的地方就是屋子

四周沿墙的地方;初春的时候,渔人也在这儿生活和睡觉。每个

渔人都有一个所谓“女助手”。她的工作是:帮助渔人把鱼饵安

在钩子上;当渔人回到岸上来的时候;准备好热啤酒来迎接他

们;当他们进到茅屋里来,感觉疲倦的时候,再递给他们饭吃。

除此之外,她们还要把鱼运到岸上来,把他们剖开,以及做许多

其他的工作。

雨尔根和他的养父养母以及其他几个渔人和“女助手”都住

在一间茅屋里。莫尔登则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住。

“女助手”之中有一个姑娘叫爱尔茜。她与雨尔根从小就认

识。他们的交情很好,而且在性格等很多方面都相差不多。不过

从表面上看,他们彼此却不相同:他的皮肤是棕色的,而她则是

雪白的;她有亚麻色的头发,她的眼睛蓝得像在阳光中闪动的海

水。

有一天,他们在一起散步,雨尔根紧紧地、热烈地握着她的

手,爱尔茜对他说:

“雨尔根有一件事情藏在我的心里,请让我作你的‘女助手’

吧,因为你就像我的一个弟兄一样。莫尔登只不过和我订过婚

#"! —

安徒生童话

———他和我只不过是爱人罢了。但是这话对别人没有必要讲!”

雨尔根似乎觉得他脚下的一堆沙在往下沉。他说不出来一句

话,只是点着头,好像在说:“好吧。”其它的话不值得再说了。

不过他心里忽然觉得,他瞧不起莫尔登。他越往这方面想———因

为他以前一直没有想到过爱尔茜———他就越明白;他认为他唯一

心爱的人莫尔登被偷走了。现在他懂得了,爱尔茜就是他所爱的

人。

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浪,自海面上掀起来,渔人们都驾着船回

来;他们摆脱重重暗礁的技术,真是很值得一看:一个人笔挺地

立在船头,其他的人则紧握着桨坐着,专注地看着他。他们在礁

石的外沿,向着海倒划,直到船头上的那个人亮出一个手势,预

示有一股巨浪到来时为止。船被浪涛托起来,它越过了暗礁。船

升得那么高,以至于岸上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船身;接着整条船

就消失在在海浪后面———船桅、船身、船上的人都看不见了,好

像海已经把他们吞噬了似的。可是不一会儿,他们又像一个庞大

的海洋动物,又爬到浪头上来了。划动着的桨,像是这动物的灵

活肢体。于是他们像第一次那样,又越过第二道和第三道暗礁。

这时渔人们就跳到水里去,把船拖到岸边来。在海浪的帮助下,

他们的船一步步向前推进,直到最后他们把船拖到海滩上为止。

如果号令在暗礁前稍有错误———稍有迟疑———船儿就会被撞

得粉身碎骨。

“那么我和莫尔登也就完了!”雨尔根来到海上的时候,忽然

心中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他的养父这时在海上病得很厉害,浑

身烧得发抖。他们离开礁石还没有多远,只有数桨距离。雨尔根

跳到船头上去。

“爸爸,让我来吧!”他说。他向莫尔登和浪花看了一眼。不

过,当每一个人都在使出浑身气力划桨,当一股最大的海浪向他

们袭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养父的惨白的面孔,于是他再也不能控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制住他心里那种不良的动机。船安全地越过了暗礁,到达了岸

上,但是他的血液里仍然存留着那种不良的思想。在他的记忆

中,自从跟莫尔登做朋友时起,他就心怀一股怨气。现在这些怨

恨的纤维都被这种不良的思想掀动起来了。但是他不能把这些纤

维织到一起,所以也就只好让它去。莫尔登毁掉了他,他已经感

觉到了这一点,而这足以使他憎恨莫尔登。有好几个渔人已经注

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莫尔登却没有注意到。他仍然像以往一样,

喜爱帮助,喜爱聊天一一的确,他太喜欢聊天了。

雨尔根的养父只能躺在床上。而这张床也成了给他送终的

床,因为他在下个星期就死去了。现在雨尔根成为沙丘后面那座

小屋子的继承人。的确,这仅仅是一座简陋的房子,但毕竟它还

有点价值,而莫尔登却连这点东西也没有。

“雨尔根,你不需到海上再找工作吧?现在你可以永远地跟

我们住在一起了。”一位年老的渔人说。

雨尔根却从没有这么想过。他还想看一看世界。那位年老的

法尔特令的养鳝鱼的人在老斯卡根有一个舅父,他也是一个渔

人。不过同时他还是一个有财富的商人,拥有一条船。他是一个

非常可爱的老头儿,帮他做事倒是很不坏的。老斯卡根是在尤兰

的北部,离胡斯埠的沙丘很远———远得无法再远。但是这正符合

雨尔根的意愿,因为他不愿看见莫尔登和爱尔茜结婚:几个星期

之后,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

那个老渔人说,现在要离开这地方是一件傻事,因为雨尔根

已经有了一个家,而且可以肯定爱尔茜是愿意和他结婚的。

雨尔根胡乱地应付了他几句话;谁也弄不清楚。他的话里究

竟包含什么意思。不过老头儿把爱尔茜带来看他。她没有说什么

话,只说了这一句:

“现在你有一个家了,你应该仔细考虑考虑。”

于是雨尔根就考虑了好长时间。

#"! —

安徒生童话

海里的浪涛很大,而人心里翻腾着更大的的浪涛。许多思想

———坚强的和脆弱的思想———都汇集到雨尔根的脑子里来。他问

爱尔茜:

“如果莫尔登和我一样也有一座屋子,你情愿嫁给谁呢?”

“可是莫尔登并没有一座屋子呀,而且也不会有。”

“不过让我们假设他有一座屋子吧!”

“嗯,那么我当然会跟莫尔登结婚了,因为现在我就是这样

的心情!不过人们的生活不能只靠这个呀。”

这件事雨尔根想了整整一夜。有一件东西压在他的心上———

他自己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但是他产生一个思想,一个比喜爱

爱尔茜还要强烈的思想。因此他就去找莫尔登。他所说的和所做

的事情都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他将他的屋子以最优惠的条件租给

了莫尔登。自己则到海上去找工作,因为这是他的志愿。爱尔茜

听到这事情的时候,高兴地吻了他的嘴,因为她还是最爱莫尔登

的。

一大清早,雨尔根就动身走了。在他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夜

深的时候,他想再去看一看莫尔登。于是他就去了。在沙丘上他

碰到了那个老渔夫:他对他的远行颇不以为然。老头儿说,“一

定有一个鸭嘴缝在莫尔登的裤子里”,因为所有的女孩子都爱他。

这句话雨尔根没有在意,只是说了声再会,就径直朝着莫尔登所

住的那座茅屋走去了。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莫尔登并不

是一个人在家。雨尔根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他不愿意再碰到爱

尔茜。他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再一次听到莫尔

登对他表示感谢的话,于是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捆好背包,拿着饭盒,沿着沙丘

向海岸走去。这条路比那沉重的沙路容易走些,而且还要短得

多。他先到波乌堡附近的法尔特令去,因为那个养鳝鱼的人就住

在那儿———他曾经答应过去拜访他一次。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海是那么的清净和湛蓝的;黑蚌壳和卵石把地铺满了———儿

时的这些玩物在他脚下发出响声。当他向前走的时候,血忽然从

鼻孔里流出来:这不过是一点意外的小事,然而小事可能具有重

大的意义。有好几大滴血落到他的袖子上。他擦掉了血,并且止

住了流血。随后他觉得流出来一点血之后,头脑倒是舒服多了,

也清醒多了。矢车菊花在沙子里面开放着。他折了一根梗子,把

它插在帽子上。他要显得快乐一些,因为现在他正要走到广茂的

世界里去。———“走出大门,到海上去走一下!”正如那此小鳝

鱼说的。“当心坏人啦。他们叉住你们,剥掉你们的皮,把你们

切成碎片,放在锅里炒!”这几句话一再地在他心里出现,他不

禁笑起来,因为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决不会吃亏———勇气是一

件很锐利的武器呀。

当他从西海走到尼松湾那个狭窄的入口时候,太阳已经高高

地升起来了。他掉转头来,远远地看到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还

跟着许多人———正在急急忙地赶路。不过这与他无关。

渡船停在海的另一边。雨尔根把它喊过来,登了上去。然而

他和船夫还没有渡过一半路的时候,在后面赶路的那些人就大声

叫喊起来。他们以法律的名义向船夫威胁着。雨尔根不明白其中

的意义,不过他知道最好的办法还是把船划回去。因此他就把一

只桨拿起来,将船划回来。船一靠岸,这几个人就跳了上来。在

他还未曾觉察以前,他的手已经被他们用绳子绑住了。

“你必须用命来抵偿你的罪恶,”他们说,“幸而你被我们抓

住了。”

他是一个谋杀犯!这就是他所得到的罪名。人们发现莫尔登

死了;有人用一把刀插在他的脖子上。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有

一个渔人看见雨尔根向莫尔登的屋子走去。人们知道,雨尔根在

莫尔登面前并不是第一次举起刀子。因此他肯定就是谋杀犯;现

在必须把他关起来。关人的地方是在林却平,但是路途很远,而

#"! —

安徒生童话

西风却正在吹向相反的方向。不过,渡过这道海湾向斯卡龙去用

不了半个钟头;从那儿到北佛斯堡去,也只有几里路。这儿有一

座很大的建筑物,外面有围墙和壕沟。船上有一个人就是这幢房

子的看守人的兄弟。这人说,雨尔根可以暂时被监禁在这房子的

地窖里。这里曾经囚禁过吉卜赛人朗·玛加利,一直到执行死刑

的时候为止。

没有人理睬雨尔根的辩白。他衬衫上的几滴血成为对他十分

不利的证据。不过雨尔根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既然他现在没有机

会来为自己洗清,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一行人马上岸的地方,正是骑士布格的堡寨所在的处所。

雨尔根在那儿时最快乐的四天里,曾经和他的养父养母去参加一

个宴会———入葬的宴会,途中从这儿经过。现在也又被牵着在草

场上向北佛斯堡的那条老路走去。这里的接骨木树又开花了,高

大的菩提树散发出清香。他仿佛觉得他只不过在昨天才离开这地

方。

在这幢牢固的楼房的西厢,在高大的楼梯间的下面,有一条

通向地窖的低洼的、拱形圆顶的地道。朗·玛加利就是从这儿被

押到刑场上去的。有五个小孩子的心曾经被他吃掉过:她有一种

错觉,认为假如她再多吃两颗心的话,就可以隐身飞行,没有一

个能看见她。地窖的墙上有一个狭小的通风眼,但是没有玻璃。

鲜花盛开的菩提树不能够把香气送进来安慰他;这里是阴暗的,

充斥了霉味。这个囚牢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但是“清白的良心是

一个柔暖的枕头”,所以雨尔根睡得很好。

粗厚的木板门锁上了,并且插上了铁插销。不过迷信中的小

鬼既然可以从一个钥匙孔钻进高楼大厦,也能钻进渔夫的茅屋,

更能够钻进这儿来———雨尔根正坐在这里,想着朗·玛加利和她

的罪恶。这整个房间充满了她被处决的头天晚上所有临终的思

想。雨尔根心中记起那些魔法———在古代,斯万魏得尔老爷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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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儿的时候,它曾经被人使用过。大家都知道每天早晨总有人发

现,吊桥上的看门狗,被自己的链子吊在栏杆的外面。雨尔根一

想这些事,心里就变得寒冷。不过这里有一丝阳光射进他的心:

这就是他对于盛开的接骨木树和芳馨的菩提树的记忆。

在这儿他囚禁没有多久,人们便把他移送到林却平。在那

里,监禁的生活也是同样艰苦。

那个时代跟我们的时代不同。平民的日子十分艰苦。贵族们

把农人的房子和村庄拿去作为自己的新庄园,当时还无法制止这

种行为。在这种制度下,贵族的马车夫和仆人成了地方官。因一

点小事他们有权宣布一个穷人的罪,使他的财产全部丧失,让他

戴着枷,受鞭打。现在这一类法官还能找到几位。在离京城和开

明的、善意的政府较远的尤兰,人们经常滥用法律。雨尔根的案

子被拖了下去———这还算是不坏的呢。

他在监牢里感觉异常的凄凉———什么时候这些才能结束呢?

他没有犯罪而却受到伤害的苦痛———这就是他的命运!在这个世

界上为什么他会成为这样呢?现在他有时间好好把这个问题思索

一下了。为什么他有这样的遭遇呢?“这只有在等待着我的那个

‘来生’里才可以弄清楚。”当他住在那个穷苦渔人的茅屋里的时

候,这个信念就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在西班牙的奢华生活和太

阳光中,在他父亲的心里这个信念从来没有闪耀过;而现在在凄

冷和黑暗中,却成了他的一丝安慰之光———上帝仁慈的一个标

记,而这是永远不会欺人的。

春天的风暴开始了。只要风暴稍稍平静一点,在内地许多英

里路以外都可以听到:西海的呼啸声。它像几百辆载重车子,在

崎岖不平的路上奔驰。雨尔根在监牢里听到这声音———对于他说

来这也算是寂寞生活中的一点消遣。任何古老的音乐也比不上这

声音更能直接引起他心里的共鸣———这个呼啸的、自由的海。你

可以跟随着它到世界各地去,乘风飞翔;你可以带着你自己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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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像蜗牛背着自己的壳一样,又走到它上面去。即使在陌生的

国家里,一个人也永远是在自己的故乡。

他静听着这深沉的呼啸,心中涌起了许多回忆一一“自由!

自由!哪怕你没有鞋穿,哪怕你的衣服破烂,自由就是你的幸

福!”有时他的心里闪过这种思想,于是他就握紧拳头,向墙上

打去。

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一整年过去了。有一个恶棍———小

偷尼尔斯,别名叫“马贩子”———也被抓进来了。这时情况才开

始有所好转;人们可以看出,雨尔根蒙受了多么大的冤曲。

那桩谋杀案是在雨尔根离家后发生的。在头一天的下午,小

偷尼尔斯在林却平湾附近一个农人开的啤酒店里遇见了莫尔登。

他们喝了几杯酒———这还不足以使哪一个人的头脑发昏,但却足

够让莫尔登的舌头放肆。他开始夸夸其谈起来,说他得到了一幢

房子,打算结婚。当尼尔斯问他计划到哪里去弄钱的时候,莫尔

登高傲地拍拍衣袋。

“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回答说。

他的生命丧失在这种吹嘘里。他回到家里,尼尔斯就跟在他

的后面,用一把刀子刺进他的喉咙里去,然后把他身边所有的钱

劫走了。

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来总算是水落石出了。对于我们来

说,我们只须知道雨尔根获得了自由就够了。不过他在监狱和凄

冷中受了整整一年的罪,和所有的人断绝来往,他这种损失拿什

么可以赔偿呢?是的,人们告诉他,说他能被宣告无罪已经是很

幸运的了,他应该离开。于是,市长给了他!" 个马克,作为旅

费,许多市民送给他食物和啤酒———世界上总是有些好人的!并

不是所有的人都把你“叉住、剥皮、放在锅里炒”!然而最幸运

的是:斯卡根的一个商人布洛涅———一年以来雨尔根一直想去帮

他工作———这时却由于一件生意来了到林却平。他了解到这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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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案情。这人有一个副好心肠,他知道雨尔根吃过许多苦头,因此

就想给他一点帮助,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好人。

从牢狱走向自由,仿佛就是走向天国,走向同情和爱。现在

他就要体会到这种心境了。生命的酒并不完全都是苦的:没有一

个好人会把这么多的苦酒向他的同类倒出来,代表“爱”的上帝

又怎么会呢?

“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掉和忘记掉吧!”商人布洛涅说:“划

掉过去的一年吧。日历可以被我们烧掉。两天以后,我们就可以

到达那亲爱的、和善的、平静的斯卡根去。人们称它是一个偏僻

的角落,然而它却是一个暖和的、有火炉的角落:它的窗子向广

大的世界开放。”

这才算得上是一次真正的旅行呢!这等于又呼吸到了鲜美的

空气———从那寒冷、阴湿的地牢中走向温暖的太阳光!盛开的石

楠和无数的花朵铺满了荒地,牧羊的孩子坐在坟墓上吹着笛子

———他自己用羊腿骨雕成的短笛。海市蜃楼,沙漠上美丽的天空

幻景,悬在空中的花园和摇曳的树林都展露在他的面前;空中也

同样地出现了一股奇特的气流———人们把它叫做“赶着羊群的湖

人。”———

他们走过温德尔人的土地,越过林姆湾,向斯卡根前进。留

着长胡子的人———隆巴第人———就是从这里迁移出去的。在那饥

荒的岁月里,国王斯尼奥下命令,要夺掉所有的小孩和老人,但

是那个拥有许多土地的贵族妇人甘巴鲁克提议让年轻的人离开这

个国家。雨尔根的知识很丰富,他知道这故事的全部内容。即使

他没有到过在阿尔卑斯山后面的隆巴第人的国度,他多多少少也

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样子,因为童年时候他曾经到过西班牙的南

部。他记起了那儿成堆的水果,鲜红的石榴花,蜂窝似的大城市

里的嗡嗡声、丁当声和钟声。然而那毕竟是最美丽的地方,而丹

麦是雨尔根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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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最后他们到达了“温德尔斯卡加”———这是斯卡根在古挪威

和冰岛文字中的名称。那时候在沙丘和耕地之间,老斯卡根、微

斯特埠和奥斯特埠,延绵数英里路远,一直到斯卡根湾的灯塔那

里。那时房屋和田庄与现在一样,零零散散地遍布在被风吹到一

起的沙丘之间。这是风和沙子在一起嬉戏的沙漠,这个地方充满

了刺耳的海鸥、海燕和野天鹅的叫声。在西南!" 多英里的地方,

就是“高地”或老斯卡根。商人布洛涅就住在这里,雨尔根也将

要住在这里。大房子都涂上了柏油,小屋子的屋顶是一个翻过来

的船;猪圈是由沉船的碎片拼成的。这儿没有篱笆,因为的确这

儿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围。不过绳子上吊着长串的、剖开的鱼。它

们一层比一层挂得高,被风吹干了。腐朽的鲱鱼堆满了整个海

滩。这里有很多这种鱼,网一下到海里去就可以拖上来成堆的

鱼。这种鱼是太多了,渔人们不得不再把它们扔回到海里去,或

堆在那儿任凭它们腐烂。

商人的妻子和女儿,甚至他的仆人,都兴高采烈地出来欢迎

父亲的归来。大家互相握着手,闲谈着,讲许多事情,而那位女

儿,她有一幅可爱的面孔和一双美丽的眼睛!

房子宽大又舒适的。许多盘的鱼摆在了桌子上———令国王都

认为是美味的比目鱼。这儿还有斯卡根葡萄园产的酒———这也就

是说:从海里产出的酒,因为葡萄从海里运到岸上来时,早就被

酿成酒了,并且装进了酒桶和酒瓶里。

当母亲和女儿了解了雨尔根是什么人、无辜地受过多少劫

难,她们用更加和善的态度来招待他;而女儿———漂亮的克拉娜

———她的一双眼睛则是最善良的。在老斯卡根雨尔根总算找到了

一个幸福的家。这对于他的心灵是有好处的———他已经承受过痛

楚的考验,饮过可以令心肠变硬或变软的爱情苦酒。雨尔根的一

颗心并不是软的———它还年轻,还有闲暇。三星期以后,克拉娜

要乘船到挪威的克利斯蒂安桑得去拜访一位姑母,并在那里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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