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她可不希望把汤放在桌子上让大家吃。她只是想独自享用，，而

她也就得到那碗汤了。

一星期的日子就这样在餐桌旁坐下来。

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样子，人们可以把他们当作模特绘成

连环画，作为家庭里的一种娱乐消遣。在画中人们可以尽可能展

开让他们变得滑稽可笑。在这儿我们只不过把他们拉出来，当做

对二月开的一个玩笑，毕竟只有这个月才多出一天。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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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存钱猪

婴儿室里的玩具种类众多，在橱柜顶上放着一个泥烧的装满

钱的罐子。它的的形状像一头猪，背上自然还有一道狭口。后来

这狭口又被人用刀子扩大一些，这样可以塞进整个银元。的确，

除了许多银毫以外，里面还有两块银元。

钱猪装得满满的，怎么摇也摇不响———这的确达到是一只钱

猪所能达到的最高容量了。现在他高高地站在橱柜上，时不时观

察房里的一切东西。他清楚地知道，他肚子里的钱可以买下这所

有的玩具。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心中有数”。

别的玩具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它们并不说出来———因为还

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讲。有一个很大的玩具，躺在桌子的抽屉

里，抽屉半开着，可以看到她略有点儿旧，脖子曾经修理过一

次。她朝外边望了一眼，说：

“让我们现在来扮演人好吗？毕竟这件事是值得一做的呀！”

大家骚动起来，甚至那些挂在墙上的画也转过身来，表示它

们有反对意见；不过这并不是说明它们在抗议。

现在正是半夜。月亮从窗子外面照进来，送来不花钱的光。

游戏就要开始了。所有的玩具都被邀请，甚至包括学步车，它属

于较粗糙的那类玩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学步车说。“我们不能全都是贵

族。正如俗话所说的，总要有人做事才成！”

只有钱猪接到了一张手写的请帖，因为他的地位很高，大家

都相信口头邀请他肯定不会接受。的确，他并没有回答，而事实

上他没有来。如果要他参加的话，他得呆在自己家里欣赏。大家

可以照他的意思办，结果他们也就照办了。

那个小玩偶舞台被布置得很恰当，可以让他一眼就能看到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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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上的演出。大家计划先演一出喜剧，然后再吃茶和做知识测验。

他们立刻就进行了。摇木马的谈话涉及到训练和纯血统问题，学

步车谈到铁路和蒸气的威力。这些事情都属于他们的本行，所以

谈起来头头是道。座钟谈起政治：“滴答———滴答”。它确定它敲

的是什么时间，不过，有人说他走的并不准确。竹手杖站得笔挺

竖直，高傲得不可一世，因为它上面包了银头，下面箍了铜环，

从头到脚被包裹起来。沙发上躺着两个绣花垫子，外套好看，内

心却糊涂的很。现在戏可以开始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看戏。事先大家都说好了，观众要根据自己

对表演的喜欢程度欢呼、鼓掌和跺脚。不过马鞭说他从来不为老

人鼓掌，他只为还没有结婚的年轻人鼓掌。

“我为所有的人鼓掌，”爆竹说。

“一个人应该有自己的立场！”痰盂说。这是演出过程中他们

每个人心中的想法。

虽然这出戏无价值可言，但是演得很出色。所有的人物都把

它们的一面涂了颜色并将这面掉向观众，因为他们只能让别人看

他们的正面，而不能把反面拿出来看。大家都很投入，都兴奋地

跑到舞台前面来，拉着它们的线很长，不过这样人们可以更清楚

地看到他们。

那个被修理了一次的玩偶显得那么兴奋，以至于她的补丁都

松开了。钱猪也看得兴致盎然，他决定要为其中的某位演员做点

事情：他想立下遗嘱，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要这位演员跟他一起

葬在公墓里。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大家就放松一会儿，然后吃

茶，继续做知识测验。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扮演人类了。这里面一

点儿恶意也没有，他们只不过是扮演罢了。每件东西只为自己着

想，同时也猜想钱猪的心思；而这钱猪想得最远，因为他想到了

写遗嘱和人葬的事情。这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总是能在别人

之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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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啪！他从橱柜上掉下来了———落到地上，跌成了碎片。小银

毫蹦着、舞着，小些的在原地打转，那些大的一边转着一边滚开

了，特别是那块大银元———他竞然想跑到广阔的世界里去。结果

他就真的跑去了，其他的也都是一样。摔成碎片的钱猪被扫进垃

圾箱里。不过，在第二天，又有一个新的泥烧存钱猪出现在碗柜

上。它肚子是空的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也摇不出响声来；从这

一点上讲，它跟别的东西完全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别。不过，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与这开始同时，我们作一个结尾。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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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在辽远的海极

几艘大船向北极开去；它们的目的是要发现陆地和大海的界

线，同时也想做个试验，人类到底能够航行多远。它们在雾和冰

中已经航行了几个年头，而且也吃过不少苦头。现在到了寒冷的

冬天，太阳已经不见踪影了。漫漫长夜将要持续好几个星期。四

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块，它们使船只冻结在其中。雪堆积得很高，

在雪堆中人们筑起黄蜂窠似的小屋———有的很大，就像我们的古

冢；有的还要大，可以同时住下三四个人。但是这里并不是漆黑

一团；北极光射出的红和蓝两种色彩，像永不熄灭的、大朵的焰

火。雪发出自然的亮光，大自然笼罩在一片昏朦的彩霞中。

当天空最亮的时候，当地的土人成群结队地走出来。他们穿

着皮衣，毛茸茸的皮衣，样子显得非常新奇。他们把冰块做成雪

橇坐在上面，运输成捆的兽皮，好使他们的雪屋能够铺上温暖的

地毡。这些兽皮还可以用来做被子和褥子。当外界是天寒地冻，

冷得超乎我们想像的时候，水手们就可以裹着这些暖和的被子睡

觉了。

在我们住的地方，这时候还不过是金黄的秋天。住在冰天雪

地里的他们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件事情。他们回忆起故乡暖暖

的太阳光，同时也不免想起了挂在树上的片片红叶。钟上的时针

告诉他们这已是夜晚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事实上，雪屋里有两个

人已经躺下来要睡了。

这两个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位把他最好和最珍贵的宝物带在身

边———一部《圣经》。这是他祖母在他动身前送给他的。每天晚

上他都把《圣经》放在枕头底下，自儿童时代起他就知道书里面

的内容是什么。他每天读一小段，而且每次翻开的时候，他都要

读到这样几句神圣的话语，这些话语带给他很大的安慰：“我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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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那么就是在那里，你的左手必

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他默记着这些富有哲理的话，满怀信心，闭上眼睛；慢慢地

他睡着了，进入梦乡。上帝以梦的方式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启示。

身体在休息，而灵魂活跃起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这既

像那些亲切的、熟识的、旧时的歌曲；又好像夏天的风，在他身

边轻轻吹动，感觉温暖舒适。他从他睡的地方看到一线白光在他

身上扩展开来，好像是一件什么东西从雪屋顶上照射进来。他抬

起头来看，这白光并不是从墙上、或是天花板上射来的。它来自

安琪儿肩上的两只翅膀。他朝天使发光的、柔美的脸上望去。

这位安琪儿从《圣经》的书页里升起来，如同从百合的花萼

里升上来一般。他张开手臂，雪屋的墙好像只是一层轻飘飘的薄

雾慢慢向下坠落。美丽的金秋中，故乡的绿草原、山丘和赤褐色

的树林沐浴在阳光中静静地展开来。鹳鸟的窠已经空了，但是野

苹果树上仍然悬着累累的果实，虽然叶子都已经飘落了。艳丽的

玫瑰射出红光；在他的家———一间农舍———的窗子前面，一只活

泼的八哥正在小绿笼子里欢唱着。这只八哥所唱的正是他以前教

给它的那支歌。祖母在笼子上挂些鸟食，正如他———她的孙子

———以前所作过的那样。铁匠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儿，正站在井

边汲水。她对祖母轻轻点着头，祖母也朝她招招手，拿出一封来

自遥远地方的信给她看。这封信正是这天从寒冷的北极寄来的。

她的孙子现在就在上帝保护之下，住在那个地方。

她们不禁大笑起来，随后又忍不住哭起来；而住在冰天雪地

里的他，在安琪儿的护翼下，也不禁在精神上跟她们一起欢笑，

一起哭泣。她们高声地读着信上所写的上帝的话语：就是在海极

居住，“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从四周传出阵阵念圣诗的动听

声音。在这个梦中的年轻人身上，安琪儿展开迷雾一般的翅膀。

他的梦结束了。雪屋里自然漆黑一团，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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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在这海极的地方”，上帝

在他的身边，家也在他的身边！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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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夜莺对瑰花的爱情在东方的每一首歌曲中都有所表现。静夜

里星星闪耀着，这只有翼的歌手就为他芬芳的花儿唱一支情歌。

离士麦那不远，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商人正赶着一群满负

重荷的骆驼，由此经过。这群牲口把它们的长脖子高傲地仰起

来，笨重地行进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我看到一排美丽的篱笆，

它们是由开满了花的玫瑰树所组成的。野鸽子在高大的树枝间飞

来飞去。当阳光射到它们身上的时候，它们的翅膀闪闪发光，如

同明珠一样。

在玫瑰树篱笆上盛开的所有鲜花中，有一朵是最出众最美丽

的花。夜莺对着它将自己的爱情哀愁尽情地唱出。但是这朵玫瑰

一言不发，它的叶子上竟然没有一颗同情泪珠。它的花枝只是默

默地垂向几块大石头。

“这儿沉睡着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歌唱家！”玫瑰花说。“他

的墓上留有我散发出的芬香；当暴风骤雨袭来的时候，我的花瓣

飘落到它的身上，这位《依里亚特》的歌唱者变成了这块土地中

的尘土，我从这尘土中发芽和生长！我是荷马墓上长出的一朵玫

瑰。我无比的圣洁，我不能将花儿展现在一个平凡的夜莺面前。”

于是夜莺就不辞辛苦地歌唱着，一直到死。

赶骆驼的商人戴着驮着东西的牲口和黑奴走了过来。他的小

儿子看到了这只死鸟。于是他把这只小小的可怜歌手埋进伟大的

荷马的墓里。那朵玫瑰花在风中飘抖着。黄昏来临，玫瑰花将它

的花瓣紧紧地收敛起来，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一个美丽的日子，阳光撒满大地。一群异国人———佛

兰克人———来参拜荷马的墓地。在这些异国人之中有一位来自遥

远北国的诗人；他们的故乡就是那有无数冰块和北极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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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把这朵有灵性的玫瑰摘下，夹在一本书里，然后把它带到世界

的另一部分里来———他辽远的北国。这朵玫瑰在无尽的悲伤中凋

谢了，静静地躺在这本书里。他在家里把这本书打开，说：“这

是一朵从荷马的墓上摘下的玫瑰。”

这就是这朵花做的那个梦。她惊醒了，她的心在在风中开始

颤抖起来。于是一颗露珠从她的花瓣上滚落到这位歌唱家的墓

上。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天气也渐渐变温暖了，玫瑰花比以前开

得更加娇美可爱。她是在温暖的亚洲生长。这时脚步声惊动了玫

瑰花。她在梦里见到的那群佛兰克人正向她走来；有一位北国的

诗人就在他们之中：他真的摘下这朵玫瑰，轻轻吻了一下它新鲜

娇嫩的嘴唇上，然后它被带到了冰块和北极光的故乡了。

这朵花的躯体瘦得像一具木乃伊，现在就躺在他的《依里亚

特》里面。她仿佛像在做一场梦，听到他打开这本书，说：“这

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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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野天鹅

当燕子开始飞向遥远的地方时，寒冷的冬天也悄悄地降临

了。有一位国王住那遥远的地方。他有!! 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艾

丽莎。这!! 个兄弟都是王子。他们上学的时候，胸前佩带着心

形的徽章，身边挂着宝剑。他们写字要用钻石笔和金板。书本在

他们心中生了根，他们能够熟练地从头背到尾，再从尾背到头。

人们一听就知道他们是王子。妹妹艾丽莎坐的小凳子上面嵌着一

面镜子。她有一本昂贵的画册，那需要半个王国的代价才能买得

到。

啊，这些孩子是多么幸福；然而幸福并非永远伴随他们左

右。

他们的父亲是一国之主。他娶了一个恶毒的王后。王后对这

些可怜的孩子十分不好。他们在头一天就已经看出来了。盛大的

庆祝活动在整个宫殿里举行，孩子们忙前顾后的招待客人。然而

那些多余的点心和烤苹果他们却没有得到，王后只给他们每人一

杯沙子，而且还说，这就是好吃的东西。

刚刚过了一个星期，王后就把小妹妹艾丽莎送到乡下，寄住

在一个农人家里。没有多久，她在国王面前编了许多可怜王子们

的坏话，让国王觉得那些王子再也不值得去理睬。

“你们飞到荒无人烟的野郊吧，自己去谋生吧，”恶毒的王后

说。“你们像那些没有声音的巨鸟一样飞走吧。”可是，她计划的

坏事情并没有完全实现。他们变成了!! 只美丽的野天鹅。发出

了一阵奇异的叫声，便从宫殿的窗子飞出去，高高地飞过公园，

向广阔的森林里飞去了。

他们的妹妹正睡在农人的屋子里面，还没有醒来。当他们从

这儿经过时，天刚刚亮。于是他们在屋顶上长久地盘旋着，一会

把长脖颈掉向这边，一会儿又掉向那边，不停拍打着翅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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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听到他们来了。他们不得不继续向前飞，飞进

高高的云层里去，远远地飞向茫茫的世界。他们一直飞进伸向海

岸的一个大黑森林里去。

可怜的小艾丽莎呆在农人的屋子里因为没有任何玩具，她只

能玩着一片绿叶。她在叶子上穿了一个小洞，从这个小洞中她朝

着太阳望去，每当这时她似乎看到了许多双明亮的眼睛———是她

哥哥们的眼睛。当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哥哥们给

她的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当风儿从屋外玫瑰花组成的篱笆间吹

过；它轻声对这些玫瑰花儿说：“有谁还会比你们更美丽呢？”玫

瑰花儿摇摇头，回答说：“还有艾丽莎！”星期天，当老农妇坐在

门里、读《圣诗集》的时候，风儿把书页悄悄吹起，问道：“还

有谁比你更好呢？”《圣诗集》就说：“还有艾丽莎！”玫瑰花和

《圣诗集》所说的话确确实实是真的。

当艾丽莎!" 岁的时候，她被接回国家。王后一看到她那美

丽的模样，心中不禁十分恼怒，对她充满了憎恨。她倒很想把她

变成一只野天鹅，像她的哥哥们一样，但是她还不敢马上这样

做，因为国王想要看看自己女儿。

一天大清早，王后便走到豪华的浴室里去。浴室用白色大理

石砌成的，里面陈设着柔软的坐垫和最华丽的地毡。她拿起三只

癞蛤蟆，把每只都吻了一下，于是对第一只说：

“当艾丽莎走进浴池的时候，你就坐在她的头上，让她变得

像你一样呆板。”她对第二只说：“你坐在她的前额上，好使她变

得丑恶狰狞像你一样，叫她的父亲认不出她来。”她又低声对第

三只地说：“请你躺在她的心上，使她的心成为罪恶的源泉，她

会为此而感到无比的痛苦。”

于是她把这几只癞蛤蟆放进清水里；它们马上就变成了绿

色。她把艾丽莎喊进来，替她脱了衣服，叫她走进水里。她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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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进水里去，第一只癞蛤蟆就趴到她的头发上，第二只坐到她的前

额上，第三只就坐到她的胸口上。可是，艾丽莎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些事儿。当她从水中站起来的时候，有三朵罂粟花在水面上飘

浮着。如果这几只动物没有毒，如果恶毒的巫婆不曾吻过它们，

那么它们就会变成几朵红色的玫瑰。但是无论怎样，它们最后都

得变成花，因为它们曾在天真无邪的艾丽莎的头上和心上躺过。

她是那么的善良、纯真，魔力根本无法在她身上产生效力。

恶毒的王后看到这番情景，立刻拿来核桃汁，把艾丽莎全身

涂成棕黑色。又在这女孩子美丽的脸上抹上一层发臭的油膏，并

且把她漂亮的头发地揪成一团，弄得零乱难看。现在谁也没有办

法认出她就是美丽的艾丽莎，当国王看到艾丽莎的时候，不禁大

吃一惊，不承认这是他的女儿。除了看家狗和燕子以外，没有人

认识她。但是他们都是不会说话的可怜的动物。

艾丽莎伤心地哭起来。她想起了离她远去的!! 个哥哥。她

悲哀地偷偷走出宫殿，在田野和沼泽地上走了一整天，最后走进

一个大黑森林里去。她不知道哪个地方是自己的归宿，只是心里

非常伤悲；她想念她的哥哥们：他们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被巫

婆从宫殿赶进这个苍茫的世界里来了。她必须寻找他们，找到他

们。

她刚到森林一会儿，夜幕降临。她远离了大路和小径迷失了

方向；走累了她就在柔软的青苔上躺下来。做完了祈祷，她就把

头枕在一个树根上休息。四周一片静寂，空气是温和的；有无数

的萤火虫在花丛中，在青苔里，闪着绿色的火星一样的亮光。当

她轻轻地摇动一根树枝，这些闪闪发光的小昆虫就向她身上飞

来，像从天上散落的星星。

整整一夜，她都梦着她的几个哥哥：他们像孩子一样又在一

起玩耍，他们在金板上用钻石笔写着字，读着那精美的，价值连

城的画册。不过，与以往不一样的是，他们写在金板上的不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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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和线，不是的，而是他们做过的一些勇敢的事迹———他们亲身体

验过和看过的事迹。那本画册里面的一切东西也都有了生命———

鸟儿在欢快地唱，人从画册里走出来，跟艾丽莎和她的哥哥们谈

着话。不过，当她一翻开书页的时候，他们马上就又跳进去了，

以免图画的位置被弄得混乱。

当艾丽莎醒来时，太阳早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高大的树木将

浓密的枝叶铺展开来。实际上，她并看不见太阳，不过阳光在片

片树叶上面晃动，像一朵金子做的花。从青枝绿叶中散发出一阵

香味，鸟儿几乎要落到她的肩上。她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这

是几股很大的泉水奔向一个湖泊时发出来的。这湖有非常美丽的

沙底。它的周围长着一圈浓密的灌木林，不过有一些雄鹿从其中

一处打开了一个很宽的缺口———艾丽莎就从这个缺口向湖水那儿

走去。水是那么清澈透明，假如不是风儿轻轻摇动这些树枝和灌

木林的话，她就会以为它们是在湖底上的东西，每片叶子，不管

被太阳照着的还是深藏在荫处，全都很清楚地映在湖上。

当她从水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时，立刻感到十分恐怖：天哪！

她是那么棕黑和丑陋。她把双手打湿在眼睛和前额仔细搓揉了一

番，她洁白的肌肤就又显露了出来。于是她脱下衣服，走到清凉

的水里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位公主会比她更美丽动人了。

她把衣服重新穿好、扎好长头发，就走到一股向前奔流的泉

水边，用手捧着水喝。之后，她继续朝森林的深处走去，但是她

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念亲爱的哥哥

们，她想着仁慈的上帝———他是不会将她遗弃的。上帝叫野苹果

生长出来，让饥饿的人有吃的东西。现在他就指引着她走到一株

果树下。累累的果子把树枝全压弯了。艾丽莎就在这儿吃午饭。

她用一些支柱支起这些被压弯的树枝；然后就走向森林最阴森的

地方。

四周是那么寂静，她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清楚。她可以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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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踩在她脚下的每一片干枯的叶子的碎裂声。这里看不到一只鸟

儿，浓密的树枝遮住了阳光一丝也透不进来。当她向前望去，那

些紧密地排列的高大树干，就好像一排木栅栏，密密地围在她的

四周。啊，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可怕的孤独！

夜里一片漆黑。青苔里找不到一点萤火虫发出的亮光。她躺

下来睡觉的时候，心情悲伤而沉重。不一会她好像觉得上帝把头

上的树枝分开来，正在用柔和的目光凝望着她。许多许多的安琪

儿，从上帝的头上和臂下悄悄地向下窥看。

早晨，她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看见

了这些东西。

她朝前走去，走了几步便遇见一个提着一篮浆果的老太婆。

老太婆给了她几个果子。艾丽莎问她是否看到!! 个王子骑着马

儿从这片森林中走过。

“没有，”老太婆说，“我倒是昨天看到!! 只天鹅从附近的河

里游过去了，它们的头顶戴着金冠”

她领着艾丽莎向前走了一段路，上了一个山坡。一条曲曲折

折的小河这山的脚下流过。在两岸生长着树木，它们长满绿叶的

长树枝伸向对岸，彼此交叉缠绕。有些树的枝子没有办法伸过

去，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就让树根从土里穿出来，伸到水面之上

来，与它们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艾丽莎告别了这位老太婆。然后就沿着小河向前走，一直走

到这条河的入海口，它从这里流向广阔的大海。

现在有一个美丽的大海出现在这年轻女孩子面前，可是海面

上没有一片船帆，更见不到一只船身。她怎样才能过去呢？她望

着海滩上那些已经被海口冲圆了的数不尽的小石子、玻璃铁块、

石头———所有淌到这儿来的东西，海水把它们的棱角磨平了，露

出新的面貌———它们看起来比她细嫩的手还要柔和。

水不知疲倦地流动着，因此不管多么坚硬的东西在它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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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下都变得那样柔和。艾丽莎想：我也应该有这种永不倦怠的精

神！您———清亮的、流动的水波，多谢您的教导。我的心告诉

我，有一天您会引导我见到我亲爱的哥哥的。

从波浪中淌来一些海草，上面有!! 根洁白的天鹅羽毛。艾

丽莎拾起它们，扎成一束。上面还滚动着水滴———谁也说不出来

这究竟是露珠呢，还是眼泪。大海是孤寂的。但是艾丽莎一点也

不觉得这样，因为每时每刻大海都在变幻———它在几点钟之内所

起的变化，比那些美丽的湖泊在一年中所发生的变化还要多。当

一大块乌云飘过来的时候，那就好像是海在说：“我也可以显得

很阴暗呢。”随后风也吹起来了，浪也翻起了白花。不过当云块

发出了万丈霞光、风儿静下来的时候，海看起来就如同一片玫瑰

的花瓣：它一忽儿变绿，一忽儿变白。但是不管它变得怎样地安

静，海滨一带还是有轻微的波动。海水这时在轻轻地向上升，像

一个熟睡的婴孩的胸脯。

就在太阳快要落下去时，艾丽莎看见!! 只戴着金冠的野天

鹅朝着陆地飞去。它们一只接着一只地掠过去，看起来像一条长

长的白色带子。艾丽莎走上山坡，藏到一个灌木林的后边去。拍

着它们白色的大翅膀，天鹅们在她附近徐徐降落下来。

当太阳落到水下面以后，这些天鹅的羽毛就马上脱落了，变

成了!! 位英俊的王子———艾丽莎的哥哥。她惊声叫起来。虽然

他们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可是她知道这就是他们，一定是他

们。她扑到哥哥们的怀里，呼唤着他们的名字。他们认出了自己

的小妹妹，能够在这里看到她让哥哥们感到非常快乐。艾丽莎现

在已经长成了高挑、美丽的姑娘。他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大

家很快知道了彼此的境遇，也知道了后母对他们是多么的狠毒。

最大的哥哥说：“只要天上还有太阳，我们兄弟们就得变成

野天鹅，不停地飞来飞去。不过当它一落下去，我们就可以恢复

人的原形。所以我们得时刻注意，在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必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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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到一个立脚的处所。如果这时还在云层里飞，我们变成人后就会

坠落到深海里去。我们并不在这儿住。在海的另一边有一个跟这

同样美丽的国度。不过这儿距离那儿是很遥远的。我们得飞过这

片汪洋大海，而且在我们的旅程中，没有任何海岛可以让我们停

留过夜；中途只有一块面积很小的礁石从水面冒出。它只够我们

几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休息。海浪一阵阵地涌动，浪花就向我们

身上狠狠打来。但是，我们还是应该感谢上帝能让我们在这块礁

石渡过漫漫长夜，在它上面我们又变成了人。如果没有它，我们

永远也不能看见亲爱的祖国了。

“一年里，我们只有一次可以拜访父亲的家。不过只能在那

儿停留!! 天。我们盘旋在大森林的上空，从上面望望熟悉的宫

殿，看一看这块我们出生和父亲居住的土地，再望望教堂的塔

楼。我们的母亲就埋葬在这教堂里。在这儿，我们把灌木林和树

木当作是我们的亲属；在这儿，像我们小时候常见的样子，野马

在原野上奔跑；我们聆听烧炭人唱的那些古老的歌曲，踏着它的

曲调跳舞；这儿是我们的祖国：我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到这

儿来；我们在这儿遇见了你，亲爱的小妹妹！我们还可以在这儿

停留两天，之后就得飞过大海，飞到另外那个美丽的但并不是自

己祖国的国度里去，怎样才能把你也带去呢？我们既没有大船，

又没有小舟。”

“我有什么办法救你们呢？”妹妹问。

他们几乎谈了整整一夜，只稍稍休息了一两个小时。

头上响起一阵天鹅的拍翅声，艾丽莎醒来了。哥哥们又变了

模样。他们在头顶上盘旋，不停地绕着大圈子；最后只得向远方

飞去。不过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只———掉队了。他把头藏在

艾丽莎的怀里，艾丽莎轻轻抚摸着他白色的翅膀。一整天他们亲

昵地依偎在一起。临近黄昏，其他的天鹅又都折返回来。在太阳

落下去以后，他们又恢复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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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我们明天就要从这里飞走，大概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不能

回到这儿来。但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地离开你呀！你有勇气跟我

们一块儿去么？既然我们的臂膀有足够的力量抱着你走过森林，

那么我们的翅膀也会有足够的气力背着你越过大海。”

“是的，你们带我一同去吧，”艾丽莎说。

整整一夜，他们在织一个又大又结实的网，这个网是用柔软

的柳枝条和坚韧的芦苇织成的能够让艾丽莎舒服地躺在里面。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哥哥又变成了野天鹅，他们用嘴衔起这

个网，带着尚未醒来的亲爱的妹妹，向着云层高高飞去。阳光射

到她的脸上，于是就有一只天鹅飞在她的上空，用他宽阔的翅膀

来为可爱的妹妹挡住太阳。

艾丽莎醒来的时候，他们离开陆地已经很远了。她以为自己

还在睡梦中，自己被托着，在海面上空高高地飞翔，在她看来，

真是非常奇异。她身旁有一根美丽的枝条，上面结着熟透了的美

丽浆果，还有一束带有甜味的草根。这是最小的那个哥哥为她采

来并放在她身旁的。她向他微笑表示感谢，因为她已经认出在她

头上飞翔的就是他。他正用翅膀为自己遮着阳光。

他们飞得很高，忽然发现下面有一条小船，它看起来就像一

只白色的海鸥浮在水面上。一大块乌云耸立在他们的后面———这

是一座山的全貌。艾丽莎在那上面看到了自己和!! 只天鹅投映

下来的影子。他们飞行的队伍是非常壮观的，就好像是一幅美丽

图画，比任何他们以前看到过东西都要美丽。太阳越升越高，他

们与后面云块的距离，也随之越来越远。那些不住飘浮的形象也

逝去了。

整天他们就像呼啸在空中着的箭头一样，一直向前飞。不

过，因为他们带着妹妹一起飞翔，所以速度要比平时低得多。天

气恶劣起来，黄昏逼近眼前，然而大海中那座孤独的礁石还没有

出现，艾丽莎看到太阳徐徐地下沉心里十分焦急，她似乎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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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这些天鹅现在正不断加大气力来拍着翅膀。咳！完全是因为她的

缘故，才使他们飞不快。在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就得恢复人

形，掉到海里淹死。这时她发自内心地向我们的主真诚祈祷，但

是她仍然没有看见任何礁石出现。大块乌云结成一片，越逼越

近，狂风怒吼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汹涌的波涛，象是威胁谁似

的疯狂地向前推进，就像一大堆铅块。闪电掣动起来，一刻也不

停。

艾丽莎看到太阳已经接近海岸线了，她的心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天鹅急速向下飞去，速度那么快，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坠

落下来。不过，只一会儿功夫他们就稳住了。太阳已经有一半沉

到水里去。这时她才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下面有一座小小的礁石

———它看起来比冒出水面的海豹头大不了多少。太阳下沉很快，

当艾丽莎的脚刚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太阳变得只有一颗星星那么

大了。太阳像纸烧过后的残留的小火星，一忽儿就没了踪影。她

的哥哥们站在她地周围，手挽着手。她看到除了仅够他们和她自

己站着的空间以外，再也找不到多余的地方了。海浪拍打着这块

礁石，像阵雨似的不断袭向他们。燃烧的火焰在天空中不停地闪

着，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隆隆作响。可是兄妹们仍然紧紧地手挽

着手，同时唱起圣诗来———他们从中得到无穷的慰藉和勇气。

空气在晨曦中，显得那么清纯和沉静。太阳刚从海平面跃出

来，天鹅们就带着艾丽莎从这小岛上起飞。海浪仍然很汹涌。不

过当他们飞向高空往下看，那些白色的浪花好像变成无数的天

鹅，浮在水面上。

太阳升得更高了，艾丽莎看到前面有一个多山的国度，飘浮

在空中。那些山上覆盖冰层闪闪发光。有一个有很长的宏伟宫殿

就耸立在冰山中间，足有两三里路长。一排一排庄严的圆柱竖立

在宫殿里。圆柱下面展开一片起伏不平的棕榈树林和许多鲜艳的

花朵，像水车轮那么大。她问这是否就是她所要去的那个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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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然而天鹅们都摇着头，因为她看到的只不过是仙女莫尔甘娜那华

美的、永远变幻的空中楼阁罢了，他们不敢把凡人带进里面去。

就在艾丽莎凝视它的时候。忽然间，山峦、森林和宫殿同时消逝

了，而取而代之的是!" 所壮丽的教堂。它们像一个模子刻出来

的：高塔，尖顶窗子。她在幻想中以为听到了教堂风琴的声音，

而实际上她所听到的是海的呼啸。

现在她快要飞进这些教堂了，但是它们却忽然变成了一排浮

在她下面的帆船。她向下面望去，原来那不过是笼罩在水面上的

一层薄雾。的确，这是一系列、无穷无尽的变幻，容不得她不

看。但是现在她真正看到了她所要去的那个国度。这儿有美丽的

青山、杉木林、壮丽的城市和王宫。在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以前，

她就已落到一个大山洞的前，细嫩碧绿的蔓藤植物铺满在洞口，

看起来就像一块锦绣的地毯。

“我们要看看你今晚在这儿会做些什么梦！”她最小的哥哥说

着把她的卧室指给她看。

“我希望梦见有什么办法把你们解救出来！”她说。

在她的心中一直有着这个明确的想法，这个想法让她真诚地

向上帝祈祷，请求他的帮助。是的，即使在梦里，她也在不断地

祈祷。于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又高高地飞起来，飞到空中，飞到

莫尔甘娜的那座神奇的云中宫殿里去了。这位仙女亲自出来迎接

艾丽莎。虽然她很美丽，全身放射出耀眼的光辉，但她却很像那

个老太婆———那个曾经在森林中给她吃浆果的老太婆，并且告诉

她头戴金冠的天鹅们的行踪。

“你的哥哥们是能够得救的！”她说，“不过你有足够的勇气

和毅力么？海水比起你那细嫩的手还要柔和许多，可是它却能让

硬梆梆的石头改变原有的形状。不过，石头并不会感觉到疼痛，

而你的手指却会感到痛的。它之所以不会感觉到你所承受的那种

苦恼和痛楚是因为它没有心。看看我手中这些有刺的荨麻！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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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睡觉的那个洞的四周，就长着许多这样的荨麻。请你记住一点：

只有它———那些生在教堂墓地里的荨麻———才能发生效力。你必

须去把它们采集来，即使它们会把你的手扎伤，烧得起泡。你还

得用脚把这些荨麻踩碎，只有这样你就才可以得出麻来。你要把

这些麻搓成线，织出!! 件长袖的披甲来。你把它们披到!! 只野

天鹅的身上，那么他们身上的魔力就可以解除掉了。不过你要记

住，从开始工作的那刻起，一直到你完成任务为止，你一句话也

不能说即使这工作要花费一年的时间。倘若你说出一个字，那就

会像一把锋利的短剑刺进你哥哥的心里。他们的生命掌握在你的

舌尖上。请牢牢记住这一点。”

于是，仙女让她在荨麻上摸了一下。它像熊熊燃烧着的火

焰。艾丽莎刚碰到它就醒了。这时天已经大亮。在她睡觉的这块

地方旁边就长着一根荨麻———跟她在梦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艾

丽莎跪在地上，衷心地感谢我们的主。随后她就走出山洞，开始

工作起来。

她把那些恐怖的荨麻拿在她柔嫩的手里。这些植物好似一团

火非常刺人。她的手上和臂上都被烧出了许多泡。不过她愿意忍

受痛苦，只要能救出亲爱的哥哥们。于是她赤着脚把每一根荨麻

踏碎，从中取出绿色的麻开始编织披甲。

她的哥哥们在太阳沉下去以后回来了。他们看到妹妹一句话

也不讲，非常惊恐。他们确定这又是他们恶毒的后母在后面耍的

新妖术。但是，当他们看到妹妹的手，就明白了一切：她是在为

他们而受难。此时，最年轻的那个哥哥禁不住哭了起来。他的泪

珠滴到艾丽莎受伤的地方，所到之处痛楚就消失了，连那些灼热

的水泡也不见了。

她整夜都在工作，在亲爱的哥哥得救以前，她是不会停下来

的。第二天，当天鹅们飞走以后一整天，她一个人孤独地坐着，

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像现在过得这样快。一件披甲织完了，她马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上又开始织第二件。

这时从山间响起一阵打猎的号角声。她很害怕。声音越来越

近。她听到猎狗的狂叫声，于是惊慌地躲进山洞里去。并把采集

到的和整理好的荨麻扎成一小捆，自己坐在上面。

在这同时，从灌木林里跳出一只很大的猎狗；接着第二只、

第三只也跳出来了。它们狂吠着，跑过来，又转过去。过了不

久，猎人都来到了洞口；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他们之中最漂亮的一

位。他向艾丽莎走来。在以前他还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姑娘。

“可爱的孩子，你是怎样来到这地方呢？”他问。艾丽莎摇着

头。她不敢讲话———因为这关系到她的哥哥们的生命和能否得

救。她把手藏在围裙下面，使国王看不见她极力忍受的痛楚。

“跟我一块儿来吧！”他说。“你不能总坐在这里。如果你的

善良能比得上你的美貌，我会给你穿上用丝绸和天鹅绒做的衣

服，把金制的王冠戴在你头上，而且，把我最华丽的宫殿送给你

作为你的家。”

于是他把艾丽莎扶到马上。她痛苦地扭动双手，哭起来。可

是国王并不理会，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得到幸福，有一天你会感激我的。

说完他骑着马从山间向远处走去。他让艾丽莎坐在他的前

面，其余的猎人跟在他们后面。

太阳落下去了，一座漂亮的、有许多教堂和圆顶的都城出现

在他们面前。国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大理石砌成的厅堂里高

阔、明亮，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喷出水来，这里在所有的墙壁

和天花板上都绘有辉煌的壁画。但是她没有一丝的心情去看这些

东西。她流着眼泪，心里十分悲伤。她让宫女们在她身上随意地

套上宫廷的衣服，在头发里插上一些珍珠，在她满是泡的手上戴

上精致的手套。

她站在那儿，衣着华贵，美丽得令人眩晕，整个宫廷的人在

#"! —

安徒生童话

她面前都深深地弯下腰来。国王决定选她为自己的新娘，只是大

主教一直在摇头，窃窃私语，他说这位美丽的林中姑娘是一个可

怕的巫婆，大家的眼睛被他蒙住了，国王的心也被她迷住了。

可是国王不理睬这些谣言。他叫人奏起音乐，摆上最丰盛昂

贵的酒席；他让美丽的宫女们在艾丽莎的周围翩翩起舞。有人领

着艾丽莎走过芬芳的花园，到华贵的大厅里去；可是她的嘴角和

眼睛完全悲愁的化身，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一点光彩。现在国

王把旁边一间卧室的门推开———这就是她睡觉的地方。房间用贵

重的绿色花毡来装饰，形状跟她住过的那个山洞完全一样。她采

集的那一捆荨麻仍旧搁在地上，天花板下面挂着她那件已经织好

了的披甲。猎人把这些东西作为稀奇的事物带回来。

“在这里你可以从梦中回到你的老家去，”国王说。“这是你

在那儿忙着做的工作。现在住在这优越华美的环境里，你作为消

遣可以去把过去的那段日子拿来回忆一下。”

当艾丽莎看到这些心爱的物件，她嘴上飘出一丝微笑，一阵

红晕从脸上升起来。她想起了她要解救的哥哥，于是轻轻在国王

的手上吻了一下。国王把她抱紧贴近他的心，同时命令所有的教

堂把钟鼓响，宣布他的婚礼就要举行。这位不说话的来自森林的

美丽的哑姑娘，现在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后。

大主教在国王的耳边偷偷地讲了许多关于艾丽莎的坏话，不

过国王并没有因这些话而动摇心意。婚札终于举行了。艾丽莎头

上的王冠必须由大主教亲自戴到艾丽莎的头上。他的内心充满了

恶毒藐视，他把这个狭窄的帽箍紧紧地按到艾丽莎的额上，使她

感到异常痛苦。不过她的心上还有一个更重的箍子———因为哥哥

们而生的悲愁。她完全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痛苦。她的嘴不能说

话，因为她说出一个字就会让她的哥哥们丧失生命。不过，对于

这位和善的、英俊的、想尽一切方法讨她开心的国王，从她的眼

中流露出一种浓浓的爱情。她全心全意地爱他，而且这爱情是每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天都在不断地增长。啊，她多么希望能够信任他，能够向他倾

诉自己的全部痛苦！然而她必须保持沉默，默默无语地完成她的

工作。于是夜里她就从国王身边偷偷地走开，走到那间装饰得像

山洞一样的小屋子里，去织一件又一件的披甲。不过当她织到第

七件的时候，她的麻用完了。

她知道她所需要的荨麻生长在教堂的墓地里。她必须亲自去

采摘。可是她怎么才能够走到那儿去呢？

“啊，我手上的这点痛苦比起我心里所要承受的痛苦又算得

了什么呢？”她想。“我得去冒一下险！我们的主一定会帮助我

的。”

她心里十分恐惧，好像正在计划做一桩罪恶的事儿似的。在

这月明的夜里她偷偷地走到花园里去，走过长长的林荫夹道，穿

过无人的小路，一直走到教堂的墓地里。她看到有一群可怕的吸

血鬼，围成一个圈，正坐在一块宽大的墓石上。这些丑陋的怪物

把破烂衣服脱掉，好像要去洗澡。他们用又长又尖的手指挖掘新

埋的坟，拖出尸体，然后吃掉这些人肉。艾丽莎赶紧加快脚步走

过他们身旁。他们用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一边念着祷

告，一边采集那些刺手的尊麻。最后她把采集的荨麻带回宫里

了。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她———那位大主教。当别人都在熟睡的时

候，他却起来了。现在，他完全证实了所猜想的事情：这位王后

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王后———她是一个巫婆，所以她才能把国王和

全国的人民都迷住。

在忏悔室里他把所看到的和怀疑的事情都告诉了国王。当他

把这些尖刻的话语从他的舌尖上流露出来的时候，众神的雕像都

摇起头来，好像是说：“这完全不是事实！艾丽莎是无辜的！”不

过大主教对这作了曲解，得出另一番解释———他认为神仙们都看

到过她犯罪，因此是对她的罪孽摇头。这时沿着国王的双颊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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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两行沉重的眼泪。他带着一颗疑虑的心回到家里。夜里，他假装

睡着了，可是他的双眼都没有一点睡意。他看到艾丽莎如何悄悄

地爬起来。她每天晚上都这样做；每一次他总是在后面跟着艾丽

莎，看见她怎样走到她那个单独的小房间里就不见了。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暗。艾丽莎注意到这种变化，可是她

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这使她不安起来———而同时她心中还要为

她的哥哥忍受着痛苦！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的天鹅绒和紫色的衣

服上面。泪珠停在那里像发亮的钻石。若一个人看到这种富丽豪

华的景象，肯定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王后。在此过程中，只差

最后要织的一件披甲，她的工作差不多就要完成了，可是她的麻

用完了———连一根荨麻也没有。因此她还得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最

后一趟，再去采几把荨麻来。她一想起那孤黑的路途和那些可怕

的吸血鬼，就不禁害怕得发抖。可是她的意志无比坚定，正如她

信任我们的上帝一样。

艾丽莎去了，国王和大主教悄悄地跟在她后面。他们看到她

穿过铁格子门走到教堂的墓地里就不见了。当他们走近时，那群

吸血鬼正坐在墓石上，和艾丽莎所看见过的样子完全相同。国王

马上掉转身子，因为他把艾丽莎也当作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就在

这天晚上，她还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让众人对她作出裁判吧！”国王说。

众人得出判决：应该用通红的火烧死她。

艾丽莎被人们从那富丽的高大宫殿带到一个潮湿阴冷的地窖

里去———风呼呼地从格子窗吹进来。人们不再给她穿天鹅绒和丝

制的衣服，却给她一捆亲手采集来的荨麻。她的头枕在这些荨麻

上面，盖上那些她亲手织的、粗糙硬挺的披甲。不过再也没有其

它的什么东西比这更让她喜爱了。她一边继续工作着，一边向上

帝祈祷。在外面，孩子们在大街上唱着讥讽她的歌曲。她得不到

任何的安慰，没有人会过来说一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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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黄昏的时候，格子窗外响起来一只天鹅的拍翅声———这就是

她最小的一位哥哥，现在他找到了他的妹妹。艾丽莎快乐之极禁

不住大声地呜咽起来，虽然她知道快要到来的这个夜晚可能就是

她在人世上活过的最后一晚。现在，她的哥哥们都来了，而且她

的工作只差一点就快要全部完成了。

这时大主教上这儿来，打算和她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时刻———

因为他答应过国王要这么办。不过她摇着头，用眼光和表情恳求

他离去，因为她必须在这最后的一晚完成她的工作，否则她付出

的全部努力，她的一切，她的泪水，她的苦痛，她的不眠之夜，

将会变成徒劳。在她面前大主教说了些恶毒的话，终于离开了。

不过可怜的艾丽莎知道自己是无罪的。她继续做她的工作。

小耗子在地上跑来跑去，帮她把荨麻拖到她的脚跟前，多多

少少也为她做点事情。画眉鸟一整夜都栖在窗子的铁栏杆上，把

最好听的歌唱给她听，鼓舞着她不要丧失勇气。

天还没有大亮。还有一个钟头太阳才出来。这时，她的!!

位哥哥站在皇宫的门口，要求进去拜见国王。人们回答说，这事

不能照他们的意思办，因为现在是夜间，国王还在睡觉，不能叫

醒他。他们恳求着，威胁着，最后引来了警卫，是的，连国王也

亲自走出来了。国王想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在这时太

阳升了起来，那些兄弟们忽然都消失了，只有!! 只美丽的白天

鹅，盘旋在王宫的上空。

市民们像潮水一般涌向城门外面奔跑着。他们要看看这个巫

婆怎样被火烧死。一匹又老又瘦的马拖着一辆囚车，艾丽莎就坐

在里面。人们已经将一件粗布丧服给她穿上。她美丽的头发在头

上飘着，显得很蓬松；她的双颊没有一丝血色像死人一样；嘴唇

轻微地颤动，手指还在忙着编织绿色的尊麻。她不会中断她已经

开始了的工作，即使是在死亡的路途上。在她的脚旁放着!" 件

披甲，现在她正在完成第!! 件。所有的人都在讥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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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瞧这个巫婆吧！谁知道她又在喃喃地念着什么！她手中并

没有《圣诗集》；不，她还在把弄着她那些让人憎恨的妖物———

快从她手中夺过来，撕成无数的碎片吧！”

大家立刻拥到她面前，想要把她手中的东西夺过来撕成碎

片。这时!! 只白天鹅飞过来，落在车上，拍着宽大的翅膀，站

在她的周围。于是众人惊恐地退到两旁。

许多人互相私语着，“这是从上天降下来的一个信号！她肯

定是无辜的！”但是他们不敢大声地说出来。

这时她的手被刽子手紧紧地抓住。她急忙把这!! 披甲向天

鹅抛去，立刻!! 个英俊的王子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可是那位最

年幼王子的一支手臂还依然是天鹅的翅膀，因为他的那件衣服还

缺少一只袖子———艾丽莎还没有完全织好。

“我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艾丽莎说，“我是无罪的！”

众人看到这种情形，情不自禁地对她弯下腰来，好像面前站

立的是一位圣徒一样。可是她突然倒在哥哥们的怀里，失去了知

觉，因为一时间激动、焦虑、痛苦都一起涌到她心中。

“是的，她是无罪的，”最年长的那个哥哥说。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阵阵

香气徐徐地在周围散发开来，好像数百朵玫瑰花正在开放，原来

柴火堆上的每根朽木已经生根发芽，冒出了绿枝———现在一排高

大的篱笆竖在这里，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上面长满了红色的玫

瑰。其中，有一朵鲜花份外艳丽，像一颗星星射出耀目的光辉。

国王将这朵花摘下来，轻轻插在艾丽莎的胸前。她苏醒过来，心

中洋溢着一种平和、幸福的感觉。

所有教堂的钟都自动地响起来了，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这

个新婚的行列，走在回宫的路。这样的场景是从前的任何王国确

确实实都没有看到过的。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母亲的故事

一位母亲十分焦灼地坐在孩子身旁，她很害怕死神会将孩子

带走。

他的小脸蛋显不出血色，眼睛轻轻闭起来。他的呼吸很困

难，只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在叹息。母亲望着这个小小的

生命，露出比以前更愁苦的表情。

有人在敲门。一个贫穷的老头儿走了进来。一件非常宽大像

马毡一样的衣服把他裹起来，这使人感到温暖，而且他很需要这

样的衣服。因为，在冬天外面异常严寒，一切都在雪和冰的覆盖

之下，刺骨的寒风吹得十分厉害。

老头儿正冻得浑身发抖，这孩子暂时睡着了，母亲就走到火

炉边，往上面的一个小圈子里倒进一点汤，让这老人喝下去暖和

一下。老人坐下来，摇着摇篮。母亲也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

下来，注视着她那个呼吸很困难的病孩子，握住他的一只小手。

“你以为我要把他拉住，是不是？”她问，“我是不会让上帝

把他从我手中夺去的！”

这个老头儿———他就是死神———以一种奇怪方式点点头，意

思好像是说“是”，又像“不是”。母亲低下头来望着地面，眼泪

止不住地沿着双颊向下流。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睛头昏昏

沉沉。现在她睡着了，不过只是片刻功夫；她忽然惊醒，打着寒

颤。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同时向四周张望。不过那个老头

儿早已不见了；她的孩子也不见了———老头儿已经把他带走了。

一座老钟在墙角那儿发出嘶嘶的声音，“扑通！”那个铅做的老钟

摆落到地上来了。钟的活动也停止下来。

这个可怜的母亲跑到门外来，喊着她的孩子。

#"! —

安徒生童话

一个穿黑长袍的女人坐在外面的雪地上。她说：“死神刚才

和你一起坐在你屋子里；我看到他抱着你的孩子急急忙忙地跑走

了。他跑起路来比风还快。凡是他所拿走的东西，他永远也不会

再送回来的！”

“请告诉我，他朝哪个方向走了？”母亲说。“请把方向告诉

我，我要去找他！”

“我知道！”穿黑衣服的女人说。“不过在我告诉你以前，你

必须把你为孩子唱过的歌都唱给我听一次。我从前听过那些歌，

非常喜欢。我就是‘夜之神’。我看到你一边唱歌，一边流出眼

泪来。”

“我会把这些歌都唱给你听的，”母亲说。“不过现在请千万

不要让我留下，因为我必须赶上他，找回我的孩子。”

可是夜之神坐在那一言不发。母亲只有边唱边流泪，她痛苦

地扭动双手，她唱的歌很多，但她流的眼泪更多，于是夜之神

说：“你可以向右边的那个黑枞树林走去；我看到死神抱着你的

孩子往那条路上去了。”

在树林深处，这条路和另一条路相互交叉；她不知道选择哪

条路好。这儿有一丛荆棘，既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一朵花。此

时正是严寒的冬天，那些小枝上只挂着冰柱。

“你看到死神抱着我的孩子走过去没有？”

“看到过。”荆棘丛说，“不过我不愿告诉你他所去的方向，

除非你把我抱住，让我在你怀里暖和一下。我在这儿冻得要死，

我快要变成冰了。”

于是她抱起荆棘丛，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脯上，好使它能够

感到温暖。荆棘刺进她的肌肉；她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这位

忧愁痛苦的母亲有一颗如此温暖的心！于是荆棘丛在她的怀里长

出了新鲜的绿叶，而且在花儿也在这寒冷的冬夜开放！荆棘丛就

告诉她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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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她走到一个大湖边。湖上既没有大船，或者小舟。也没有足

够厚的可以托住她的冰，可是水又有点深，她不能从水中踏过

去。但是，她必须走过这个湖才可以找到她的孩子。她就不顾一

切地蹲下来喝这湖的水；但是谁也喝不完这水的。这个满面愁容

的母亲只是在幻想会有一个奇迹发生。

“不，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湖说，“我们还是来谈谈

条件吧！我喜欢珠子，而你的眼睛是两颗最明亮的珠子，我以前

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果你能够把它们哭出来交给我的话，我就可

以你送到一个大的温室里去。那是死神的住处他种了许多花和

树。每一棵花或树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啊，我可以为我的孩子牺牲一切！”母亲哭着说。于是她更

加历害得哭起来，结果她的眼睛坠到湖里去了，变成两颗最珍贵

的珍珠。湖把她托起来，她就像是坐在一个秋千上。这样，她就

浮到对面的岸———这儿有一幢很宽的奇怪的房子，足有十多里

宽。人们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座有很多树林和洞口的大山呢，还是

一幢用木头建筑起来的房子。不过这个可怜的母亲已经将眼睛哭

出，她看不见岸上的一切。

“我到哪里去找抱走我孩子那个死神呢？”她问。

“他还没有到这儿来！”一个守坟墓的老太婆说。她负责看守

死神的温室。“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谁帮助你的？”

“我们的上帝帮助我的！”她说，“他非常的仁慈，所以你也

应该像他那样很仁慈。我到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我亲爱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老太婆说，“今天晚上有许多花和树都凋谢了，

你是看不见的。死神马上就要到来，重新种植它们！你应该很清

楚，每个人有他自己的生命之树，或生命之花，完全看他是怎样

安排的。它们和别的植物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它们都有一颗搏动

的心。小孩子的心也会跳的。你去找吧，或许你能听出你孩子的

心跳声。不过，假如我告诉你下一步应该做的事情，你打算怎样

""! —

安徒生童话

酬谢我呢？”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这个哀伤的母亲说，“但是

我可以为你走到世界的尽头去。”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你到那儿去办，”老太婆说。“不过你可

以给我你那又长又黑的头发。你知道，那是很美丽的，我非常喜

欢！作为交换，你可以把我的白头发拿去———那总比没有的好。”

“如果你不再有其它什么要求的话，”母亲说，“那么我愿意

送给你我的黑发！”

于是她把她美丽的黑头发交给了老太婆，同时作为交换，得

到了老太婆的雪白的头发。

之后，她们就走进死神的温室里去。这儿种着形状怪异的花

和树，它们繁生在一起。在玻璃罩下面培育着美丽的风信子；耐

寒的牡丹盛开出大朵的花儿。在种类众多的水生植物中，有许多

还很新鲜，有许多已经半枯萎了，在它们上面水蛇盘绕着，黑螃

蟹用钳子紧紧夹住它们的梗子。温室里还种着许多美丽的棕榈

树、栎树和梧桐树；芹菜花和麝香草也争相盛开。每一棵树和每

一种花都有一个名字，它们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这些人都是活

着的散布在全世界，有的在中国，有的在英格兰。有些大树栽在

小花盆里，显得很拥挤，几乎要把花盆撑破了。肥沃的土地上有

好几块地方还种着许多娇弱的小花，它们周围散布着一些青苔；

人们很细致地培养和照顾它们。这个悲哀的母亲在那些最小的植

物面前弯下腰来，静听它们的心跳。她能在这些无数的花中听出

她孩子的心跳。

“我找到了！”她高兴地叫着，同时将双手伸向一朵蓝色的早

春花。这朵花的头已经垂向一边，好像病了。

“不要动这朵花！”那个老太婆说：“请你在这儿等会。当死

神到来的时候———我想他可能随时都会来———你不要让他拔掉这

棵花。你可以威胁他说，你要拔掉所有的植物；那样会让他很害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怕。在上帝面前，他必须对这些植物负起责任；他没有得到上帝

的许可以前，谁也不能拔掉它们。”

这时，一阵凉风忽然从外面吹进房间里来。这个没有眼睛的

母亲看不见，死神来临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块地方的？”他说。“你为什么比我来得还

早？”

“因为我是一个母亲呀！”她说。

死神把手伸向这朵柔弱的小花，母亲紧紧地用双手抱住它不

放。此时，她非常焦急，唯恐弄坏了它的一片花瓣。死神朝着她

的手吹气。比寒风还要冷；于是她的手变得没有一点儿力气，垂

了下来。

“你无论如何也反抗不了我的！”死神说。

“不过我们的上帝可以！”她说。

“我只是遵照他的命令办事！”死神说。“我是他的园丁，要

把他所有的花和树种植到天国，到那个神秘国土里的乐园中去。

不过它们在那里怎样生长，怎样生活，我可不敢讲给你听！”

“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母亲苦苦哀求着。忽然她抓住旁

边两朵美丽的花，大声对死神说：“我要把你所有的花都拔掉，

现在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不准动它们！”死神说，“你说你很痛苦；但是现在你却要

让另外一个母亲也像你一样感到痛苦！”

“另外一个母亲？”这个善良的母亲犹豫了。她立即将那两棵

花松开。

“这是你的眼珠，”死神说。“我已经从湖里把它们捞出来了；

我不知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现在它们比以前更加明亮收回去吧。

请你朝你旁边的那个井底望一下。如果告诉你刚才你想要拔掉的

那两棵花的名字，那么你就会知道它们的整个的未来，整个的人

间生活；那么你就会知道，你所要摧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

安徒生童话

她朝井底下望去。忽然感到莫大的愉快，因为她看到一个多

么幸福的生命，看见它的周围是一派欢乐、愉悦、祥和的景象。

她又看那另一个生命：它是那么忧愁，它是贫穷、苦难和悲哀的

化身。

“这两种命运完全是上帝的意志！”死神说。

“它们之中哪一朵是苦难之花，哪一朵是幸福之花呢？”她

问。

“我不能告诉你。”死神回答说。“不过你可以知道一点：你

自己的孩子就在“这两朵花之中。你刚才所看到的就是你的孩子

的命运———你亲生孩子的未来。”

母亲惊恐得叫起来。

“它们之中哪一朵是我的孩子呢？请您告诉我吧！求您救救

我的孩子吧！请把我的孩子从苦难中救出来吧！你还是把他带走

吧！带他到上帝的国度里去！请忘记我的眼泪，我的哀求，原谅

我刚才所说的和做的一切事情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死神说。“你是想抱走你的孩子呢，

还是让我把他带到一个你并不知道的地方去呢？”

这时母亲痛苦地扭着双手，向我们的上帝跪下双膝祈祷：

“您的意志永远是好的。请不要理我所作的违反您的意志的

祈祷！请不要理我！请不要理我！”

于是她把头低低地垂下来。

于是死神把她的孩子带走飞到那个不知名的国度里去了。

（!"## 年）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犹太女子

有一个犹太小女孩在一所慈善学校学习，里面有许多孩子。

她既聪明，又善良，算得上是所有孩子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孩

但是有一门课程她却不能听，这就是宗教这一课。是的，她

是在一个基督教的学校里念书。

她可以把上这一课程的时间利用起来去温习地理，或者准备

算术。但是很快这些功课就完成了。书摊在她面前，她并没有

读。而是在坐着静听。她比其它的孩子都听得专心，老师马上就

注意到这一点。

“读你自己的书吧，”老师温和而热情地对她说。女孩用她那

又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他。当他女孩她提问题的时候，她比所有

的孩子都回答得要好。她听懂了全部课程，并且领会记住了。

女孩的父亲是一个穷苦而正直的人。他曾经向学校请求不要

让这孩子听基督教的课程。不过如果她在上这门功课的时候走

开，那么就会引起学校里别的孩子的很反感，甚至会让他们胡思

乱想。所以她上课时就留在教室里，但一直这样下去总是不对头

的。

老师去拜访她的父亲，要求他把女儿接回家去，或者干脆让

萨拉做一个基督徒。

“她的那对明亮的眼睛和她的灵魂表现出的对教义的热诚和

渴望，实在叫我不忍看不去！”老师说。

父亲禁不住哭起来，说：

“对于我们自己的宗教我懂得并不多，但是她的妈妈是一个

犹太人的女儿，而且对教有很深的信仰。当她躺在床上要断气的

时候，我答应过她，决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基督教的洗礼。我必

须遵循我的承诺，因为这有相当于是跟上帝订下一个约定。于

""! —

安徒生童话

是，犹太女孩就从这个基督教的学校离开了。

又过去了许多年。在尤兰的一个小市镇里，有一个人家有些

贫微，里面住着一个穷苦的信仰犹太教的女佣人。她就是萨拉。

她有一头像乌木一样的黑发；一对深暗的眼睛，像所有的东方女

子一样，它们射出闪亮清朗的光辉。现在她虽然已是一个成年的

女佣人，但是儿时的表情在她脸上仍然可见———那种孩子般的单

独坐在学校的凳子上、睁着一对大眼睛听课时的天真表情。

每个礼拜天教堂奏出风琴的声乐，做礼拜的人齐声歌唱。这

些声音飘到街上，飘到对面的一个屋子里去。这个犹太女子正辛

勤地、忠诚地在屋子里劳作着。

“记住这个安息日，把它当做一个神圣的日子！”这是她的信

条。但是对她来说，这个安息日却是为基督徒劳作的一个日子。

她只有在心里默默地记住把这个神圣的日子，不过她觉得这样还

不太够。

在上帝的眼中，日子和时刻，会有哪些分别呢？从她的灵魂

里产生了这个想法。在这个基督徒的礼拜天，她也可以找到她能

够安静祈祷的时候。只要风琴声和圣诗班的歌声能传到厨房污水

沟的后边来，那么她会把这块地方看作是安静和圣洁的地方。于

是，她就开始读她族人留下的唯一宝物和财产———《圣经·旧约

全书》。她只能读这部书，因为她父亲所说的话深深地印在她的

心中———父亲领她回家时，曾对她和老师讲过：就在她的母亲快

要断气的那个时刻，他答应过她，不让萨拉违背对祖先的信仰而

成为一个基督徒。

对于她来讲，《圣经·新约全书》是一部禁书，而且也应该是

一部禁书。但是她对这部书很熟悉，因为它从童年的记忆中射出

光芒。

有一天晚上，她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坐着，听她的主人高声

地读书。她听一听当然也没有什么妨碍，因为这并不是《福音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书》———不是的，他正在读一本旧的故事书。所以她可以在旁

听。书中描写了一个匈牙利的骑士，被一个土耳其的高级军官俘

获去了。军官让他同牛一起工作，把他套在轭下犁田，身上挨着

鞭子，被军官赶着工作。他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这位骑士的妻子变卖了她所有的金银首饰，同时把堡寨和土地也

都典当出去，他的许多朋友也募捐了大量金钱，因为那个军官所

提出的赎金非常高，超乎人的意料。终于凑齐了这笔款项。骑士

总算是从奴役和屈辱中获得了解脱。等他回到家来时已经病得卧

床不起。

但是没过多久，又下来了另外一道命令，征集大家去跟基督

教的敌人作战。病人一听到这道命令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无法休

息。他叫人把他扶到战马上，他的脸上又充满了血色，他感觉恢

复了活力。他向胜利驰去。现在那位把他套在轭下、羞辱他、使

他遭受痛苦的将军，成了他的俘虏。这个俘虏被带到骑士的堡寨

里来，还不到一个钟头，他出现在俘虏面前。他问道：

“你想你将得到什么待遇呢？”

“我知道！”土耳其人说，“报复！”

“一点也不错，你会得到一个基督徒的报复！”骑士说，“基

督的教义告诉我要宽恕我们的敌人，爱我们的同胞。上帝本身就

是爱！你可以平安地回到家里，回到你的亲爱的人中间去吧。不

过请你记住，将来要温和地对待受难的人，对他们仁慈一些吧！”

这个俘虏忽然哭起来：“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待

遇？我想我一定会受到极刑和苦痛。因此我已经服了毒，过不了

多久毒性就会发作。我只有一死，没有办法！不过在我死以前，

请把这种充满了爱和仁慈的教义讲给我听一次吧。它是那么的伟

大和神圣！让我拥有着这个信仰死去吧！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死

去吧！”

人们满足了他的这个要求。

""! —

安徒生童话

刚才所读的是一个传说，一则故事。大家都听到并听明白

了。不过坐在墙角里的那个女佣人———犹太女子萨拉是他们之中

最受感动的，这个故事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大颗的泪珠在她乌

黑发亮的眼睛里闪动。她怀着孩子般的心情坐在那里，正如从前

她坐在教室的凳子上一样。她感受到了福音的伟大。泪珠滚落到

她的脸上。

“我的孩子不能成为一个基督徒！”这是她的母亲在临死去前

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在她的灵魂和心里像一条戒律发出回

音：“你必须尊重你的父母！”

“我不受洗礼！虽然人们把我叫做犹太女子。上个礼拜天，

一些邻家的孩子就这样嘲讽过我。那天教堂的门开着，我站在外

面，望着里面祭坛上燃烧的蜡烛和唱着圣诗的人们。从我在学校

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基督教有一种神奇力量。这种力

量就像太阳光，总能照射到我的灵魂中去而不管我怎样努力闭起

眼睛。但是妈妈，我决不会让你在地下感到心痛！我决不违背爸

爸对你所作的承诺！我决不读基督徒的《圣经》。祖先的上帝是

我终生的倚靠！”

主人去世了，女主人的境况非常糟糕。她只得解雇了女佣

人，但是萨拉却没有离开。她在困难中撑起一只手臂维持这整个

的家庭。她从早工作到晚直到深夜，用勤劳的双手来赚取面包。

没有任何亲戚顾及这个家庭，女主人的身体变得一天天衰弱下去

———她躺在病床上已经好几个月了。温柔真诚的萨拉看护病人，

照料家事，辛勤操劳着。她成了这个贫寒家庭的一个福星。

“《圣经》就在那儿！”病人说。“夜太长了，请念几段给我听

听吧。我非常想听听上帝的话。”

于是萨拉低下头。她打开《圣经》，双手捧着，开始为病人

念起来。她的眼泪涌出来了，乌黑的眼睛变得分外明亮，而变得

更加明亮是她的灵魂。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妈妈，你的孩子不会接受基督教的洗礼，不会和基督徒一

起参加集会。这是你的叮嘱，我决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在这个世

界上我们是一条心，在这个世界以外———在上帝面前更是一条

心。‘他指引我们逃出死神的境界’———‘当土地因他而变得干

燥以后，他就会降临到下来，让它变得更加富饶！’我现在懂得

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懂得的！这是通过他———通过基

督我才认识到了真理！”

当她念出这个神圣名字的时候，就颤抖一下。一股经受洗礼

的火从她的全身经过，她支持不住，倒了下来，身体衰弱得比她

所看护的那个病人还要严重。

“可怜的萨拉！”大家说，“她日夜照料、辛勤劳作，身体已

经累坏了。”

人们把她抬到慈善医院去。她死在了那里。于是，人们埋葬

了她，但是并没有埋葬在基督徒的墓地里，因为那里面没有犹太

人的位置。不，人们把她的坟墓掘在墓地的墙外。

上帝的太阳普照大地，既照在基督徒的墓地上，也在墙外犹

太女子的坟墓上撒满阳光。基督教徒墓地里的赞歌声，也盘旋在

她坟墓的上空。同样，相同的话语也传到了她的墓上：“救主基

督复活了；他对他的门徒说：‘约翰用水来使你接受洗礼，我用

圣灵来使你接受洗礼！’”

（!"#$ 年）

&&% —

安徒生童话

牙痛姑妈

你想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把这个故事搜集来的吗？

我们是一只从桶里搜集来的里面装着许多的旧纸。有很多珍

贵的好书都跑到熟菜店和杂货店里去了；它们在那里不是作为读

物，而是被当作必需品。杂货店需要用纸来包淀粉和咖啡豆，包

咸青鱼、黄油和奶酪也需要用纸。那些写着字的纸也可以派上用

场。

桶里面有些本不应该待在里头的东西却都来了。

我认识一个杂货店的学徒———他是熟菜店老板的儿子。是刚

刚由地下储藏室里上升到店面上来的人。他读过很多东西———印

在或写在货物纸包上的那类东西。他收藏了一大堆有意思的物

件，其中包括一些主要文件，是由于忙碌和粗心大意被公务员扔

到字纸篓里去，这个女孩子写给那个女孩子的秘密信，造谣诽谤

的报道———这种东西是不能传播、而且任何人也不能谈论的。他

是一个有生命的，专门收集废物的机构；他收集的作品可不算少

数，而且他的工作范围也很广。既要看管他父母的店，还要管理

他主人的店。在他收集的东西中，有大量值得反复阅读的书或书

中的散页。

他曾经把他从桶里———大部分是熟菜店的桶里一一收集得来

的抄本和印刷品拿给我看。有两三张散页是从一个较大的作文本

子上扯下来的。在它们上面写着一些十分美丽和隽秀的字体，我

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上面。

“这是住在对面的一个大学生写的！”他说，“但是他在一个

多月以前死去了。人们可以看出，很厉害的牙痛病曾经困扰过

他。这篇文章读起来倒是挺有趣儿的！不过这几页只是他所写的

一小部分。原来它是满满的一本，还要多一点。我父母为了从这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学生的房东太太那里得到这些花了半磅绿肥皂的代价。这就是我

救出来的几页。”

我把这几页借来读了一下。现在我将它发表出来。

它的标题是：牙痛姑妈

姑妈在我小时候，经常给我糖果吃。我的牙齿应付得了，没

有坏掉。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学生。她依然还用甜东西

来宠坏我，并且说我像一个诗人似的。

我有点诗人气质，但是还不够。当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常常

感觉像是在一个大图书馆里散步。房子就像是书架，放着书的格

子就是每一层楼。书架上有日常发生的故事，有一部古老的精彩

喜剧，有关各种学科的学术著作；那边儿还有黄色书籍和优秀的

刊物。我所有的幻想都来源于这些作品，它们引发我富于哲学意

味的深思。

我有点诗人气质，但是还不够。许多人肯定也会像我一样，

具有相同程度的诗人气质；但“诗人”这个字眼并没有写在他们

戴着的徽章或领带上。

他们和我都得到了上帝的一件礼物———祝福。这对于自己已

经足够了，但是若要再转送给他人却又显得很不足。它来时像具

有灵魂和思想的阳光。它来时像花儿的芳香，像一支动听的歌

曲；我们知道它，并记得住它，但是却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

前天晚上，我坐在我的房间里盼望着读一些东西，可是我既

没有书，又没有报纸。这时，从菩提树上飘落下一片鲜活的绿

叶。风把它从窗口吹进来，落到了我的身边。我望着分布在绿叶

上面的许多叶脉有一只小虫在上面爬，好像要对这片叶子作一番

深入研究似的。这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人类的智慧。其实，我们

也在叶子上爬，而且也仅仅对这叶子有了解，但是却喜欢对整棵

大树、树根、树干、树顶来一番高谈阔论。这整棵大树包括上

帝、世界和永恒，而在这一切之中我们只知道这一片不起眼的叶

#"! —

安徒生童话

子！

当我正坐着沉思的时候，米勒姑妈来看我。

我把这片叶子和上面的小爬虫指给她看，同时又告诉她我的

感触。她的眼睛立刻就亮起来。

“你是一个诗人！”她说，“也许是我们的一个最伟大的诗人！

如果我能活着看到的话，死也瞑目了。自从造酒人拉斯木生入葬

以后，我总是被你的丰富的想象所震惊。”

米勒姑妈说完这话，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米勒姑妈是谁呢？造酒人拉斯木生是谁呢？

我们小孩子把妈妈的姑妈也叫做“姑妈”；我们找不到其它

的称谓来叫她。

她给我们果子酱和糖吃，虽然这些对我们的牙齿没有什么害

处。不过她说，她的心肠在可爱的孩子面前，是很软的。孩子是

那么喜爱糖果，不让他们吃一点是很残酷的。

因为这事，我们喜欢上姑妈。

她是一个老小姐；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么老！她的年

纪是不变的。

早年，她常常受牙痛的困扰。她经常谈起这件事，所以她的

朋友造酒人拉斯木生就幽默地把她叫做“牙痛姑妈”。

最后几年造酒人拉斯木生没有再酿酒，而是靠利息过日子。

他的年纪比姑妈大一点，经常来看望姑妈；他的牙齿已经脱落，

只剩几根黑黑的牙根。

他对我们孩子说，小时候他糖吃得太多，因此现在就变成了

这个样子。

姑妈有非常可爱的白牙齿，因为她小时候没有怎么吃过糖。

她的这些牙齿保养得非常好。造酒人拉斯木生说，她从不带

着牙齿一起去睡觉！

我们孩子们都知道，这么说话太不地道；不过姑妈说他并没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什么其它的用意。

一天上午吃早饭的时候，她讲起晚上做的一个恶梦：她掉了

一颗牙齿。

“这就是说，”她说，“我要失去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是不是一颗假牙齿？”造酒人说着微笑起来。“若是这样

的话，那么应该说你失去了一个假朋友！”

“你这个老头儿真是没有礼貌！”姑妈生气地说———以前我从

没有看到过她像这样，后来也没有。

之后她说，这只不过是她的老朋友和她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最高尚的人；他死去以后，一定会变成上帝的

一个小安琪儿。

我对他以后的这种变化想了很久；我还想，在他变成安琪儿

以后，我还会不会再认识他。

那时候姑妈和他两个都很年轻，他曾向姑妈求过婚。但是她

花了很长时间来考虑，她坐着不动，结果坐得太久了，终于她成

了一个老小姐，不过她永远是一个真诚的朋友。

不久造酒人拉斯木生死去了。

他躺在一辆最华贵的柩车里被运到墓地上去。有许多戴着徽

章和穿着制服的人为他送葬。

姑妈和我们孩子们都肃立在窗口，为他哀悼，只有那个一星

期以前被鹳鸟送来的小弟弟没有在场。

柩车和送葬人已经走了过去，街道上的人也都去了，姑妈要

走，但是我却不走。我等待造酒人拉斯木生变成安琪儿。他既然

变成了上帝的一个有翅膀的孩子那么他一定会出现的。

“姑妈！”我说，“你想他现在会来吗？当鹳鸟再送给我们一

个小弟弟的时候，也许它带给我们的是安琪儿拉斯木生吧？”

我的幻想令姑妈感到震惊；她说：“将来这个孩子会成为一

个伟大的诗人！”在我读小学的整个期间，她反反复复地说这句

"!! —

安徒生童话

话，甚至当我接受了坚信礼，进入大学以后，她还说这句话。

过去和现在，不论在“诗痛”方面或在牙痛方面，她总是最

同情我的朋友。这两种病我都有。

“你只须把你的思想写下来放在抽屉里，”她说，“让·保尔曾

经做过这样的事情；后来他成了一个伟大的诗人，我并不是很喜

欢他，因为他不能够让人感到兴奋！”

和她进行一番交谈话之后，有一天夜里，我躺着在苦痛和渴

望中经久煎熬，我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姑妈在我身上发现的那个伟

大诗人。我现在躺着害“诗痛”病，不过比这更厉害的是牙痛。

我简直被它折磨死了。我好似一条蠕虫痛得到处打滚，脸上贴着

一包草药和一张膏药。

“这味道我知道！”姑妈说。

一个悲哀的微笑出现在她的嘴边；她的牙齿白得泛光。

不过我要在姑妈和我的故事中翻开新的一页。

我搬进一个新的住处，在那儿住了一个月。我跟姑妈谈起这

事情。

“我是住在一个安静的人家里。即使我按三次铃，他们也不

理我。除此以外，这个房子倒真是挺热闹的，充满了风声雨声和

人的吵闹声。我的房间是在门楼上的那一间。每次车子进来或者

出去，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就会随之震动起来，门也吱吱作响，房

子也摇摇晃晃的，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假如我在床上躺着的

话，震动就流过我的全身，不过，据说这样可以锻炼我的神经。

当有风吹来的时候———这地方风是很常见的———窗钩就摆来摆

去，敲打在墙上。风每吹来一次，邻居的门铃就响一下。

“我们屋子里的人是分批回来的，而且总是在晚上很晚的时

候，甚至深夜以后才回来。在我上面那层楼住的房客白天在外面

教低音管；他最后一个回来。而且睡觉以前他还要在深更半夜作

一回散步；他迈出的脚步很沉重，还穿着一双有钉的靴子。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里没有双层的窗子，但是破碎的窗玻璃倒是有的，房东

太太在它上面糊一层纸。风就从隙缝里吹进来，像牛虻一样发出

嗡嗡声。这真是一首催眠曲。最后等我睡着了，马上又被一只公

鸡给吵醒了。关在鸡棚里的公鸡和母鸡在喊：住在地下室里的

人，天就要快亮了。因为没有马厩，小矮马就被系在楼梯底下的

储藏室里。它们一转动就和门和门玻璃碰在一起。

“门房跟他一家人一起睡在顶楼上；现在天亮了，他噔噔地

走下楼梯来。他的木鞋发出呱达呱达的响声，门也跟着在响，屋

子摇晃起来。这一切刚刚结束，楼上的房客就开始做早操。他每

只手举起一个铁球，可是球在他手里不稳当一次一次地滚落下

来。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小家伙又叫又跳地跑下楼来，他们要出

去上学校。我走到窗前，把窗子打开，渴望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

气。当我能呼吸到一点的时候，当屋子里的少妇们没有在肥皂泡

里洗手套的时候（她们靠这过生活）感到非常的愉快。除此之

外，这是一座可爱的房子，我是跟一个安静的家庭住在一起。”

这就是我对姑妈所讲的关于我的住房的故事。它在我的口中

被描写得较为生动；口头的叙述比书面的表述更能够产生新颖的

效果。

“你是一个诗人！”姑妈大声说。“你只须写下这些话来，就

会跟狄更斯一样有名。是的，你使我感到兴趣盎然，你讲的话就

像绘出来的画！人们好像亲眼看见过你所描写得那间房子！这真

叫人发抖！请继续把诗写下去吧！请再放进一点有生命的东西进

去吧———人，可爱的人，特别是那些不幸的人！”

我把这座房子仔细地描写出来，描述出它的响声和闹声，不

过只有我一个人在文章里，而且没有一点动作———到后来才有了

一些。

正是冬天，天气恶劣得让人害怕，夜戏散场了。大风雪几乎

使人无法向前迈一步。

#"! —

安徒生童话

姑妈在戏院里，我要把她送回家去。一个人单独走路都很困

难，更不要说出来陪伴别人了。大家一下子把出租马车都抢光

了。姑妈在离城很远的地方住，而我却住在戏院附近。若不是由

于这个原因，我们倒可以先在一个岗亭里待一待，等等再说。

我们在很深的雪里蹒跚前进，雪花在四周满天乱舞。我搀着

她，扶着她，背着她往前走。我们只跌下两次，每次都跌得很

轻。

我们走进我屋子的大门。我们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了几下，

又在楼梯上拍了几下；不过我们身上的雪还足够把房前的地板铺

满。

我们脱下大衣和下衣以及一切可以脱掉的东西。房东太太借

给姑妈一双干净的袜子和一件睡衣穿。房东太太说这是必要的；

她还说———而且说得很对———这个晚上姑妈不可能回到家里去，

所以她可以住在客厅里。把沙发当做床睡觉。这沙发就在通向我

的房间的那个门口，而这门经常被锁着。

事情就这么办了。

我的炉子里烧着火，桌子上摆着茶具。这是小小的很舒适的

房间———虽然比不上姑妈的房间那样舒服，在她的房间里，冬天

门上总是挂着很厚的帘子，窗子上也挂着很厚的帘子，地毯是双

层的，下面还铺着三层纸。人坐在屋子里面就好像坐在装满了新

鲜的空气、被塞得紧紧的盒子里一样。刚才说过了的，我的房间

也很舒服。风在外面怒吼。

姑妈很健谈。关于青年时代、造酒人拉斯木生和一些旧时的

记忆，现在都涌现出来了。

她还记得我的第一颗牙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家里的人又

是怎样的欢腾。

第一颗牙齿！这是天使的牙齿，就像一滴白牛奶闪闪发亮

———它叫做乳牙。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颗出来之后，接着出来好几颗，最后一整排都出来了。一

颗挨一颗，上下各一排———这是最可爱的童齿，但还不能算是前

哨，这牙齿并不是真正能够使用一生的。

它们都长出来了。接着智齿也生了出来———它们守在两翼，

而且是从苦痛和艰难中长出来的。

接着，它们又都一颗一颗地落掉了！在服务期还没有结束的

时候就落掉了，甚至最后一颗也落掉了。这不是欢乐的节日，而

是悲哀的日子。

于是一个人变老了———即使他依然有着年轻的心境。

这种想法和谈话是不愉快的，然而我们却还是谈论着这些事

情，我们回到孩提时代，交谈着，交谈着⋯⋯时钟敲响!" 下，

姑妈还没有回到隔壁的那个房间里去睡觉。

“我甜美的孩子，晚安！”她高声说，“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好像我是在我自己的床上睡觉一样！”

于是她就休息去了，但是屋里屋外却没有休息。窗子被狂风

吹得来回摇动，打着垂下来的窗钩，接着邻家后院的门铃响起来

了。楼上的房客也回来了。他走来走去，在半夜里作了一番夜半

的散步，然后将靴子扔下，爬到床上去睡觉。他打着如雷的鼾

声，耳朵尖的人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我无法入睡，一直没有安静下来。风暴也没有平静下来的意

愿：它是十分地活跃。风套用那一套老的办法不停地吹着、唱

着；我的牙齿也不得安息开始活跃起来：它们也用它们的那套老

办法唱着、吹着。这带来一阵阵牙痛。

从窗子外吹进来一股阴风。地板上撒满月光。云块在怒吼的

风暴中隐隐绰绰，月光也时隐时现。月光和阴影也是不安静的。

不过阴影最后在地板上形成一件东西。我望着这件不断晃动着的

东西，感觉到从外面袭来一阵寒冷的风。

一个瘦长的人形在地板上坐着，它很像是小孩子用石笔在地

"$# —

安徒生童话

板上涂鸦的那种东西。身体由一条瘦长的线表示；两条线代表两

条手臂，一划就是一条腿，头是多边形的。

这形状立即就变得更清晰了。它很瘦的身上穿着一件长礼

服，显得很秀气的样子。这说明它应该是一位女性。

我听到有嘘嘘声传出。这是她发出的呢，还是窗缝里的牛虻

在嗡嗡作响呢？

不，这是她自己———牙痛太太———发出来的！她这位令人发

指的魔天皇后，愿上帝保佑，请她不要来拜访我们吧！

“这里很好！”她发出嗡嗡声音说，“这块地方真的是很好

———潮湿的，青苔满地的地带！长着毒针的蚊子，嗡嗡地在这儿

叫；现在我也有这针了。只有用人的牙齿才能把这种针磨快。牙

齿从床上睡着的这个人的嘴里发出白光。它们既不怕甜，又不怕

酸；热和冷也不畏惧；还不怕硬果壳和梅子核！但是我却要把它

们摇动，把阴风灌进它们的根里去，让脚冻病侵扰它们！”这些

话真是令人惊骇，这个客人简直太可怕了。

“哎，你是一个诗人！”她说，“我将以痛苦的节拍作诗给你，

我要把铁和钢放进你的身体去，还在你的神经里装上线！”

这时好像有一根灼热的锥子正钻进我的颧骨去。我痛得不住

打滚。